

[一路有梦]残夏·遗忘年
2008-03-20 作者:祭.默月
阳光仍在恣肆地播洒它的温度,轻核聚变一刻不停地在行进。此刻我的脚步却停了,停在了刚布置好的新居前。
天啊,这样素雅的宅院,又怎能与左上角的“顶级豪宅”相匹配?除了庭院内错落的几株碧桃,有的只有竹子搭成的篱墙,居所内陈设干净至极,竟全回归了它初被建好时的朴实,朴实而不简陋,自然而不破败。临风看了,约摸会夸我的吧?
只是最近他上线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侥幸看到他,两个人之间也只是三言两语,谈话就会随他的一句“88”戛然而止。
我给他留了言:“如果实在没有时间上梦幻,就打我的电话吧。”
接到他的电话时是深夜,我百无聊赖地扭开台灯,写着在心中压抑已久的碎碎念。放在案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我诧然打开翻盖,能有谁,在凌晨一两点钟打电话给我?刚翻开翻盖,我愣住了——好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我小心翼翼地寒暄。
“你是落铃吗?”
“呃,你是……”单刀直入的问话让我多少有了两三分了然,心头模糊的感觉一分分转为狂喜,“临风?你居然知道我这么晚在?”
“呵呵,心有灵犀啊。”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间带着轻而淡的暖意,一如春意盎然时浮在空气中的阳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等一下我就要走了。”
“嗯,你说吧。”
“我……”他的语气竟夹带了一丝嗫嚅和疲累,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落铃,我要离开梦幻。”
“什么?!”指尖停在键盘上的虚空,我愕然脱口,“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再见。”短促的一句话,耳边旋即传来空洞的嘟嘟声,仿佛是黑夜的变奏曲。
他的气息像在那一瞬间就消弭,和身侧的空气并无二般差别。
他是开玩笑的,一定,一定是开玩笑的。
我不相信……
临风,你说这都是你的玩笑,对吧?
一夜未眠。
夜里望着天边的璀璨星辰,和临风的一幕幕从眼前宛然流水地滑过,温柔地绕着我的指尖,再在一瞬间消失,了无踪迹。想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想起我们曾经闹出的蹩脚笑话,想起我们新婚之日的洞房,想起我们在一起的一分一秒……
友情就像日记本,一页一页的卷帙随着时光渐渐翻过,就算泛黄,上面的字迹也不会风干。而字迹所铭刻的,就是最弥足珍贵的片段。
每天,我仍然在早上上梦幻,而后对着空荡荡的居室呆上半天,偶尔修修房子。
只是好友栏中,临风的ID一直是沉默的黑,令人窒息。
我以为还有一个清漓,她会一直陪我,直到临风回来。
之前真的很庆幸,我遇到了他们,能让我不再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包括初中三年走完后就离我而去的,曾经与我亲密无间的朋友们留给我的。可是,你们愿意就这样让我有了一段完满的开头,再把一切收回,对我开一个这样大的玩笑吗?
我受不起,我也,受不了。
是,落铃很坚强,但是落铃从不麻木。
你们给我的,我都不会忘记,都会为之感动。
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太真实。
啊哈,我是输给了梦幻西游这个游戏,我居然会在网络世界中相信友情。我承认我承认,我是被这个游戏中的人所俘虏了。当我遇到你时,我就已经将冰封的感情交给你来融化。冰消雪融后,你也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输了……我输了。你哪怕告诉我你离开的理由,我也认了,好不好?
你明白朋友的感觉吗?就是这样,相濡以沫,无法挣脱。但是,有别于爱情,它无关风月,只是两个人之间倾心吐胆的交往……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我会一直在屏幕这边,再电话的另一头,等你给我一个熟悉的微笑。
我再度痴迷上了夜半一遍一遍地听着那首樱桃帮的《庭院》。带着悲伤悠然起舞的曲调轻轻萦绕在一片黑色中,寂寥的感觉,我喜欢。
这总比我每天上梦幻上QQ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好友栏发呆,要多一些音律的陪伴。
人怎么可以敌得过孤独。
怎么可以。
接到临风的第二个电话依然是在一个沁凉如水的夜半。
“落铃,我想见见你。”
他的声音低沉疲累,听得我心下一阵怔忡。
“好的,我尽量。你在哪里?”
“你坐车,到G市,我会告诉你的。”
“等一下……临风,”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眼中晶莹的液体连串坠落,“清漓……是你吗?为什么你们感觉这么相象,为什么你们同时消失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呵……”电话那头的他轻轻地笑了,吐出了我希冀多时的答案,“是的,清漓就是我……抱歉,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太寂寞。你说过许多关于清漓的事情……我骗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寂寞,你为什么要……要这样做?”淡淡的血腥味在我的口中氤氲开去,我却浑然不觉,依旧偏执而任性地索要他的答案——我一定要在这个晚上,把我所不懂的,把我所经历过的盲点,一一消除。
“你到了广州,便什么都知道了。我会等到你来的,别担心。”
挂了。挂了。
我合上手机翻盖,松开咬着唇角的牙,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眼眶中连串打落,划过脸庞,打在臂上,衬着夏夜海边特有的气息,潮湿微凉。
这是否就代表着消失?
代表着这个夏天,阳光消失了它的温度?
代表着我们那整个夏天的诺言,就要随之破灭?
我哭得毫无遮拦——连毕业那天面对各奔东西的朋友们,我都没有哭得这样无拘无束,哭到心中那些想要将我窒息的难受就要溢出,四处窜逃。
呵……结束了。结束了。
我低垂着眼,目中的晶莹一粒粒落地,狠狠地坠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复被凉意缕缕的晚风风干。液体可以被风干,清风可以带走深色的印记——可是有没有人告诉我,怎样消除心头那些别人带给我的欢笑,快乐,又有哪一掬清风可以带走我们那些磕磕碰碰的成长岁月,带走埋葬了我们的曾经的那段记忆?
我不懂爱情,我同样不懂何谓“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只懂得心中那份稚拙纯澈的友情不能失掉,仅此而已。
父母点头后,我去了一趟G市。不过是个很平常的暑假,车上的人却异常地多。
短短四个小时车程,一路上,我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凝视着窗外向后一分分流去的风景,心想我们的友情是不是就会这样如指尖流沙般地从夏天放肆而过。
为什么我只有一颗与别人一样的心,却要多一份这样的凌迟。
一次接着一次,将我付诸于梦幻西游这个虚拟世界中的感情尽数消耗殆尽。
夜晚一如往常地听着那首《庭院》,又为什么是这样绝望。
下车。我的行装真的很简单,一身清爽的短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还有一个小小的包,引来无数的人诧异的目光。
我只觉得自己可笑得像个小丑。
旅途的最后,我已卸下了太多羁绊——直到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简单的一身羁旅行装。
抬头。
G市的天空,竟比海面映衬下的S市的天空都要明澈湛蓝,连云的踪迹都看不到,宛然碧蓝的琉璃瓦,轻轻地浮在头上,洒着夏日的阳光。
手机忽然响了,是临风的号码,听筒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问我是不是落铃。
我说我是,请问临风现在在哪里。忽地觉得那个声音的来处是如此的近,我蓦然转身,发现一个同样拿着电话打给我的女人,于是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你好,我就是落铃,请你带我去见临风。”
她扶了扶镜框,轻声道,好的。
一路穿过小巷走过大街路过质朴经过繁华,每一处的天空,都如我在车站见到的那般湛蓝,让人在临海温柔的热意中如沐甘霖。
走过花木扶疏的篱墙,女人戛然止步。
“我的儿子,他就在这里。”
我抬头,只见一方矮矮的石碑沐浴着夏日清澈的阳光,恍惚如梦。
一个愕然的扭头,眼泪就这样直直地流下来,想要接也接不住。这就是他询问我会不会一个夏天都留下的原因吗……好脆弱,好苍白。
“他说,他想见你,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女人轻柔地为我拭去轻轻滑落的泪滴,用一种只有母亲才具有的温柔来安慰我,“他得的是恶性贫血,是一个连一个完整的夏天都看不到的人……一直没有告诉你,他说,是因为你太寂寞,他不想让你受伤。”
呵……临风,若你早点告诉我,我还有一个适应痛苦的时间,好让伤疤愈合。
可是一切都来得这么快……这么快。
残忍的,似乎真的是你啊。
你走得很快,在迂回曲折的幽冥路上,你还能因为彼岸花的花香想起生前的朋友,其中真的有我。然而你没有心,不会痛,不会悲伤。
而我,只能苟且地把它忘掉,我害怕回忆起这些时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一分一分,催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这是他给你的。”女人将一封信放在我的手心。我茫然地打开,信封上只有“落铃收”三个字,笔迹分外陌生,然而我的目光刚碰到它,就已了然——这是曾几何时共同相濡以沫的人的手笔。
展开,还是那干净清秀的笔画,一笔一笔,全然不像一个病人所能写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什么叫命中注定。
——落铃,我是一个无法熬过整个夏天的恶性贫血患者,谢谢你,带给我这段有阳光的日子。
信上如是说。
风习习从身边拂过,带着夏天特有的热力,吹到一半,戛然而止。
残碎如此刻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的,宛如碎汞的阳光,还有,这个残碎的夏天。
从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真的感情,到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值得珍视的人。
从虚拟的世界,到真实的众生。
我输给了感情,输给了人性中最平凡的铭记。
痛得很彻底,痛得很完美。
把最真实的心交融在光缆交织成的世界里,成就了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时光。
将最珍贵的记忆斩断在铅华尽染的江湖中,催生了残破而支离的夏天。
残夏,我想要遗忘的残夏,也不过是一场流年的缩影。
我们,都应该学会去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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