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天亡伊
一眼便得见,垂柳下偕游的青衣女子与白衣男子。二人俱是年少眉眼,将过往行人的脚步视为无物。然而路人见这刚入城来的红衣女子,以及她手上银光曜然的鞭,皆倒抽冷气。
——阮蔷颜。
红衫尽染浓蔷色,银鞭冷泽衬薇颜。
所过之处,血落如雨。
她擎着辔头,缓缓牵着骆驼,朝柳下之人走去。
青衣女子谈笑间,目光微烁——迎面走来的红衣女子,似曾见过。
“阮蔷颜。”她喃喃脱口,指尖一颤。
“怎么?”龙清寒转身,对上玉琅游离的目光,心下生疑。
不等玉琅开口,红衣女子已掠过了二人,面上无喜无怒。衣袂从玉琅眼前拂过的刹那,阮蔷颜的目光中乍现一丝冰冷。
“她是来索命的。”一句低语,从玉琅唇边滑落。
看着远去的红衣女子,龙清寒的脑海中隐约有溟溟漠漠的痛传来。
是的……他曾遇见过她。
阮蔷颜,与玉琅曾是同门。然两人交往甚少,擦肩而过的次数远多于言语。
龙清寒二度上门运镖,与玉琅谈笑之时,她正屏气在屏风后静听。男子的言辞无不透出浓浓的书卷气,句意俱佳。耳闻玉琅宛若银铃的笑声,心下难免歆羡。
可她相貌武功俱不如玉琅,也只能是一厢情愿罢。多情总被无情恼。
龙清寒从盘丝洞内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侍在门边的那个乖巧的,稚拙的女孩,她殷殷地看着他。片刻后,许是由于少女的羞赧,她立时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她泛起红晕的双颊,浅露笑容。
那样不惊轻尘的笑。
“公子慢走。”那侍立的女孩许久才低语一声,低首垂睫。
这就是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或许,遇见了也只能是有缘无份。方才玉琅欢愉的笑声,已悄然告知了她这会是个怎样的结局。
毕竟是稚嫩,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逐渐淡化。然而闲来无事时,眼前总会浮现龙清寒清俊的面容,还有那如春风拂面的笑。
忘不了……忘不了呵。
盘丝洞弟子梦寐以求的称谓乃是忘情罗刹,然而可当此称号者屈指可数。太上忘情,白晶晶如此教导着门下的弟子。忘情罗刹的称谓,亦是阮蔷颜所期许的。
然她现在竟对一位男子念念不忘。
怎么可以。
逝者如斯。一晃几年,她的实力早已超过去了西域的玉琅。她曾去过天宫打探龙清寒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他早在几年前就因受了弹劾,被贬到安西任都护了。同去的,自然还有已退出三界武坛的绝色女子,玉琅。
他,还是惦念着玉琅的么?
她不平,她亦不甘。
“师父,徒儿能否当得起忘情罗刹的称号?”
既然龙清寒惦念的是别人,那么,忘了他罢。忘记这几年来羸弱无边的苦忆,忘了所有,做一个只为自己而舞的,倾城绝代的罗刹。
座上的白晶晶微微一笑:“徒儿,愿接受为师的考验吗?”
“愿意。”
“那么好罢,”白晶晶面色不改,淡然道来,“此次你去西域,将十大神器之首的青藤交到为师手中,切记不可懈怠。”
“弟子愚钝,还望师父点拨。”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叫龙清寒的人,就杀了他,青藤自会在适当的时机出现。”
龙清寒?
她别过脸,面露幽幽的伤怀。
这命数中注定与自己相纠一世的人,当真是无法逃开无法忘却的么?如她,如玉琅,又如他,龙清寒。
忘了罢,既是徒增情伤,留有何用。
只是,这岂能说忘就忘?人的情感,偏是最难以勘破的。谁又能料想,有些蚀入骨髓的记忆,任时光的潮水涨落反复,依旧印迹不减。
她见得垂绦下相依相偎的人,仿佛一根针直刺入心底,细微的痛旋即延及到全身。有泪从眼中划下,划过衣襟,留下如血的红印。
玉琅,你们在此共结连理,那就莫怪我无情。
投宿了一间名叫玉楼轩的客店。西域的天穹昏黄而沉抑,窗纸染尘,已见泛黄。天色已暗,院落内的野蔷薇粲然而绽。
沁凉如水夜。
玉琅端坐居内,忽闻一缕沁鼻的幽香。
那是她一向熟识的,盘丝洞妖姬特有的味道。
她微微苦笑起来。
此本天命,终究躲不过。
门被一鞭破成两爿,门外站里的手执银鞭的红衣女子,是那样熟悉的容颜。
“蔷颜,你终是不放过我。”
随这话出现的,是玉琅百媚齐生的笑颜,随阮蔷颜的银鞭刺穿胸膛,洋洋洒洒,红色坠落一地。红衣女子轻笑,手中火把掉落在地,反身而去。
任由火光冲天而起,空自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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