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犹如此

点击订阅 关键词: 作者: 2018-03-06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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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我,一棵树。

  和普通的树有点不一样,我的名字被各种古籍吹得天花乱坠,据说千年长一叶万年开一花,等结了果实,谁吃了谁升天,有病的治病,没病的成仙。

  所以同样是树,我的压力就很大。人压力大了秃头,树压力大了掉叶子,每天早晨醒过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再也回不去我年少时那满头原谅色的浓密秀发。

  “吵死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树根边上那座墓里的姑娘就会嫌弃我。

  那姑娘埋了有挺久了。

  起初她每天都发誓要出去,要报仇,要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后来大概是累了,不说话了。我和她搭话:你叫啥?

  姑娘冷声冷气:魃。

  我一听,顿时就不喜她,居然还有“爸”这么占便宜的名字?

  我说你且在这躺着莫要动弹,我去结几个橘子便回来。

  她冷笑:你结的出橘子?

  我和橘子是有生殖隔离,但这货怎么那么没幽默感?不喜她。

  此地名为赤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赤水则为三珠树。

  我的名字跟着玄乎起来,叫做三珠树。千年长一叶万年开一花,等结了果实,谁吃了谁升天,有病的治病,没病的……

  压力好大。据说在植物界,唯一比我压力大的只有桔子树了。

  在千百年前,有天我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脚跟下多了座墓。

  树没法尖叫跳脚,否则我估计真的窜起来了:妈呀有鬼!

  ——对,魃就沉睡在那座墓里。本尊肉身被迫沉眠,但灵识还在。

  是别人将她关进来的。进坟不忘挖坟人,要是被埋的是我,估计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所以到底哪个祖宗十八代缺德的把你给埋了啊?”我问。

  魃静了静:我父亲。

  敢情每天被问候的是你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啊?!我咳了一声,又掉了两片叶子。

  在最初的暴怒过去后,魃每天抱怨的就是那个墓。

  我是不知道她以前到底何方神圣,水墓里的水是从赤水引来的,据说可以洗去怨恨……这个传说的靠谱程度大概就和我千年长一叶万年开一花,等结了果实,谁吃了谁升天,有病的治病,没病的成仙……差不多吧。

  “你就不能把墓外的水吸干吗?你到底是不是树?”

  魃不喜欢墓泡在水里,冬凉夏热,很不宜居。尽管我安慰她,就当是保持肌肤滋润,随时随地补水,不畏干燥与敏感吧……

  “等我有一天出去,就把你的树皮一块一块撕下来。”

  ——关我什么事!怎么是我背锅?

  我只是一棵树!

  魃被迫沉眠在这座女魃墓里,似乎是因为以前闯过祸,弄得民不聊生。

  说起这事儿,她也没觉得错在自己:我并非想失控伤人。

  哇那你好棒棒。

  我大概知道她爹为啥把女儿活埋在这了:你要不考虑好好反省一下,说不定反省完了就能出去了?

  不反省。她犟了:你们哪来的资格叫我反省?

  据说是只要消弭了心中的怨恨,就能影响我树冠上的三个珠花花苞,法术是维系在花上的,花开则墓破,魃就能离开这里。这一系列骚操作都没征求过我的意见,好像这花不是长在我头上,是长在他们腚上的。

  我说,我都没恨,你恨啥呢,恨你胡作非为后被你爹关进来?

  魃不再言语。我就是棵树,人的事情太复杂了,搞不清。

  何况魃不是人。

  她是黄帝的女儿,原被尊称为天女魃。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的,人嘛,就是这样,若是天女和其他的天女有些不同,便会在背后窃窃私语:你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倒像是个女魔……

  黄帝原是欢喜这个女儿的,她也将父亲视若神明,只要是父亲的命令,无一不竭力去完成。后来黄帝蚩尤之战,天女魃奉命征讨雨师风伯。

  在最初的疯狂震怒过后,魃开始断断续续将过去说与我听。好像个孩子,终于哭累了。

  我问,然后呢?没打赢?

  打是打赢了,但也是惨胜。魃的神力在那一战之后失控了,所到之处旱涝无常,民不聊生。

  最后被她的父亲囚于女魃墓,只有消弭怨恨才能重出。

  ……怎么可能不再怨恨啊……

  她低声说:也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要我承担所有……

  我点点头,又落了满地的枯叶:那要不你想点好的?比如假如有一天能出去,准备做些什么?最近很流行旅行的,好像是一只蛙妖发起的,你要不要……

  魃:我要开宗立派,专门惩戒那些背恩负义之人。

  我说:你抱着这种思路肯定是出不去的,换个思路吧,跟着蛙妖旅行比较实际……

  魃:派门就设在这里,入门者都要剥下一块三珠树的树皮作为信物。

  不知怎么的,我身上有点痛:算了丫头,你还是别出去了,就留在这祸害祸害我吧。

  有时候夜里寂静,她也会少有的主动和我聊些往事。

  你长在这个地方,没有想过离开吗?她问。

  成精也是要遵守基本法的。我摇摇满头的叶子:没有。外面有些啥?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只有看过外面的人,才知道有个“外面”,有其他景色,其他的飞虫走兽……但是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一株三珠树,到神形俱灭的那一刻,都会扎根在这。

  外面?外面是方的圆的?谁知道。

  魃的笑声冷冰冰的:那就太可怜了,天大地大,你明明没被困住,却去不了。

  她大概觉得树好欺负。我说,天大地大,那么多人,没人喜欢你。

  魃突然没声了。就这样,足足静默了一整年。

  我要申明一点,从第三天起我就在给她道歉了。

  想想也是可怜,小姑娘奉老爹的命令去打仗,打赢了,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又被老爹反过来关在这座活死人墓里。

  我道歉了很多次,几乎每天一次,甚至还努力憋力气试着让三珠树的花开,但时候未到,我也没办法。

  哎,这样好不好?我说:要是哪天你能出去,我就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你。

  她不吭声。

  我说:这样你就能带着我去云游四海了。

  她不吭声。

  好不好?我问。

  过了很久,她才说:谁要云游四海……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好,好好好,带着我一起去。我点头,树叶哗哗地掉,我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棵秃头神树。

  还要开宗立派,惩戒天下背恩负义之人……她说。

  我答应:好,都好。

  魃的声音冷冰冰的:还要每人都剥一块你的树皮。

  ……这能不能就省了?咱俩谁跟谁啊,这也太客气了。我打哈哈。

  这是她被关进来的第几年了?五百年?七百年?

  她还是不原谅这个世间,固执留在女魃墓里。

  挺好的,有个闲聊的人。我忍不住逗她: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才一直恨天恨地,让自己留在我树根下面?

  她已经轻车熟路了:等我有了自己的门派,每个弟子剥两块树皮。

  魃总有一天会走的吧。

  我是赤水的神木三珠树,但我也知道,这个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亘古不灭的。我有一天会神形俱灭,她也有一天会忘掉往昔的怨恨。到了那一天,我又会是孑然一身,守在赤水畔,如她所说的那样,哪都去不了。

  生而为树,生而为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

  有天夜里,她忽然叫醒了我。

  魃的身躯沉眠,灵识不受影响,她说,自己或许能出去了。

  你愿意原谅了?我从头上拔了几片原谅绿的叶子,放在她的坟头点缀:恭喜恭喜。

  魃:不,我感到有人来了。

  ——附近确实有生人气息。

  她只能等。我想了想,说不定自己能帮一把。

  树是离不开原地的,因为被根束缚着。我试着动了动,根系牵连着赤水之土,难以动弹。

  根系似乎断了,剧痛。同时,那一块地方的山石也松动了,发出了隆隆隐响。

  “你做什么?”她终于意识到我的异常。

  我没说话,继续用着力。又有一束根系断了,山石崩裂,滚落出一阵巨响。

  这时,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附近高崖。

  疼死了。

  我喘息着。根断裂过半,怕是扛不了多久了。

  “说好了,我把力量交给你。”落叶纷纷而下,她没再嫌我吵,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就当带着我走吧。”

  误入此地的女孩已经越过了古老的封印,赤水畔的阴阳逐渐失衡,整座女魃墓被我的落叶笼罩,哪怕怨恨不息,三珠树的花也因为剧烈的阴阳之气冲撞而缓缓开放——

  别忘记我啊。我说。

  魃的灵识被剧烈的冲撞绞入旋涡之中,飞快远离我的身边。用这种方式苏醒,她或许会忘记很多的事情……

  但是,没关系的。

  我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三珠树花粲然绽放,莹洁如雪。这将成为她对于我,最后,也是最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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