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明兽

点击订阅 关键词: 作者: 2018-03-06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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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

  黑,遥无边际的黑。

  天女魃微微低着头,浑身肌肉紧绷,双拳紧握,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头疼得厉害,这宛若实质的黑暗像细小的虫豸一般啃噬着她的身躯,从她的皮肤,从她的呼吸,一点点地渗入她的身体里。

  不该是这样的,她觉得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女魃墓的师父,她是天女魃,以杀尽天下背恩弃义之人为己任。

  不,她不是什么女魃墓的师父,她是……

  她是谁呢?

  天女魃闭了闭眼,又徒劳地睁大眼睛。

  这浓重的黑暗勾起了她心中的恐惧、焦虑、愤怒……

  这些暴戾的情绪如无根之水,只一刹那,几乎把她吞没。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利刃撕开这浓厚的黑暗,天女魃浑身一松,从几欲窒息的痛苦之中挣脱出来。

  她眼也不眨地追逐着那一点点火光,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天女魃,刚刚杀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为了钱财,杀死了女儿的心上人,又把女儿卖给了年迈的权贵。

  但她到底没能救回那个被权贵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孩,女孩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把女孩葬在远离人间的深渊里,祈祷那个女孩能忘掉那些不堪的过往,却不慎把腰间荷包一同落入了深渊。

  那荷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金珠,天女魃不知道这珠子从何而来,只知道她自赤水渊底苏醒之时,这珠子就在她的身上,握住它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她几乎没有犹豫,就跳下了深渊。

2

  那一点点火光来自于一头小兽。

  天女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小兽浑身被柔软的绒毛覆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乖巧地盯着她,嘴巴微张,吐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小尾巴讨好地摇了摇,似乎在邀功。

  在它的身前,有一缕漂浮在半空中的火苗,此刻已经变得极度微弱,仅够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天女魃愣了愣,蹲下身,有些迷惑地望着这小兽。

  呼——

  小兽粉色的舌头一卷,再次吐出一口火苗来,火苗有拳头大,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天女魃欺霜赛雪的面容之上,平白多了一份妩媚。

  小兽尾巴摇得更欢,嘴巴一张吐出一句人言:“妈呀,这里好黑,可吓死我了。”

  天女魃脸色一僵,一来没想到这小兽居然能开口说话,二来这小兽的声音是清亮的少年音,跟眼前软萌可爱的外形实在相去甚远。

  小兽围着天女魃走了两圈,在她脚边蹭了蹭,伸出粉色的爪子抓了抓她深紫色的裙角:“你怕黑不?”

  天女魃下意识想摇头,却冷不丁想起方才宛如溺水一般的痛苦,不知怎的,在这荒芜的深渊底下,面对着这只来历不明的小兽,她竟然点了点头。

  小兽蹭了蹭她:“嗯,我也怕,跟我走,这里太黑了。”

  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天女魃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跟着小兽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不,我不能走。”

  小兽歪了歪头,软塌塌的耳朵垂在一侧,看得人心痒痒,恨不得在那耳朵上揉一把。

  “我来找一颗珠子,一颗……”她顿了顿,“对我很重要的珠子。”

  小兽眼里的神采一闪即逝,摇了摇尾巴问道:“什么珠子?好看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它出声,眼前的火苗晃了晃,眼前的一切都恍惚了起来。

  于这一点点的火光摇曳之中,天女魃似乎看见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

3

  对于过去,天女魃是没有任何记忆的,似乎是本能一般,她抗拒着去找回过去的记忆,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那些记忆是不可触碰的。

  她没有过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她有的,唯有心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平之气。借着这股不平之气,她立志惩戒天下背恩弃义之人,涤荡世间。

  但这一切对天女魃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独处的时候,她常会想,自己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会有父母亲人吗?会有朋友玩伴吗?

  她不得而知,在她的脑海深处,是一片黑暗。

  而如今,这黑暗乍然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一丝火光。

  火光的尽头是一只小兽。

  暴躁,且怂。

  她似乎看见那小兽被困在华丽的牢笼之中,动辄大吼大叫火烧连营,没有一个人能近身,可它的长相又极具欺骗性地软萌可爱。

  终于有一回,那小兽跑出了牢笼,懵头懵脑地跑进了她的住处,她见它鬼鬼祟祟的样子好笑,一不小心笑出声来惊动了它,它嗷的一嗓子缩到了角落,张口一吐就是一团火。

  要换成别人这一下要么受到惊吓要么就怒了把它赶走了,熟料天女魃天生不怕火焰,她悠然地掸了掸衣服,伸手就把小兽拎了起来。

  “喂,你偷吃我的奶糕,还乱喷火,这不太好吧?”

  小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这眼神太过灵动,以至于天女魃几乎以为它下一刻就要口吐人言。

  但它并没有,它只是哼了哼,然后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天女魃哑然失笑,把自己的零食统统堆到了小兽的面前:“喏。”

4

  记忆戛然而止,此处不是当初的青天白日,而是幽暗的深渊底下,这莫名出现的小兽,却给了她说不出的亲切感受。

  猛地火光摇动,周围浓重的黑暗涌动起来,似有活物一般,天女魃微微眯起眼睛,浑身气势一变便欲迎战。

  熟料那小兽浑身绒毛炸起,嗷地喊了一嗓子就窜了出去。

  它速度极快,浅色的绒毛在黑暗中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地刺入了黑雾之中。

  但天女魃还没来得及为它的速度感叹,脸色已经一言难尽了起来。

  无它,从黑雾中传来了一连串熟练的国骂。

  这位小兽……嗯……天赋异禀啊!

  天女魃收了气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总是孤身一人,从不知道被人保护是什么滋味,如今却有这么一小兽,将她护在身后,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脑海里又有破碎的画面浮起。

  她看见自己和那小兽躺在草堆上晒太阳,一起分享零食,她看见自己半夜把小兽从床上挖起来,只为了让它陪自己去看一场日出……

  后来呢?

  天女魃愣了愣,她记不起更多了,记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记不起她和小兽是如何分开的。

  黑雾之中的缠斗声却没了,小兽的声音中气十足:“傻了吧,爷爷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呢?”

  它昂首挺胸从黑雾之中钻出来,天女魃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眼里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心。

  小兽歪着头看了看天女魃,眨了眨眼睛,抬起左前爪,蹦跶着走了过来。

  天女魃一愣,蹲下来检查才发现它的左前爪上有一道血痕。

  “疼吗?”天女魃问到。

  小兽龇牙咧嘴了一会儿:“不疼。”

  天女魃松了口气:“那我们走吧!”

  小兽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天女魃:?????

  天女魃皱了皱眉:“怎么了?不是你说这里不安全的?”

  小兽艰难地开口:“我……爪爪……”

  天女魃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把它拎到了怀里。

  天女魃的动作很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连她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熟练。

  小兽舒舒服服地趴在她的怀里,枕着她的臂弯,半眯着眼睛指路。

5

  走了半晌,天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再也没有了那些浓郁的黑雾,透过薄薄的雾霭,可以看见一线天空,但这里和外界之间似乎有着一层结界,天女魃能感受到外面的气息,却有一股更强横的气息阻拦在上空,想出去并不容易。

  小兽道:“每月十五,这里的结界会打开, 到时候可以出去。”

  天女魃抿了抿唇,没说话,此时距离十五仅有两天,若是平时,她是不耐烦在某个地方等上两天的,可是此时,抱着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她竟然觉得等上两天也无妨。

  “两天就两天,你叫什么名字?”

  小兽眯了眯大眼睛,似乎很高兴:“燧明,我叫燧明。”

  燧明自诩病号,一步也不愿意走,天女魃出去查探了几趟附近地形,燧明心安理得地窝在她的怀里,天女魃随身带了一些吃的,也都进了它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女魃总觉得这货短短两天胖了一圈。

  天女魃觉得自己似乎自打跳下这个深渊就有哪里不对,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心甘情愿当起了铲屎官来。

  燧明瘸着一条腿又蹦到她身边了,委婉地表示自己想要和前面山上的泉水,天女魃叹口气,正准备去帮它打水,目光却落在了它的腿上。

  如果没记错,它是左前爪受伤了,那么此刻,它抬着右前爪是个什么意思?

  燧明低下头看了看,半晌,浑身僵硬地放下右爪,默默抬起左前爪:“你现在假装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天女魃:……

  算了,还是去打水吧!

  天女魃脸上不显,心里却轻松得很,打完水回来,居然靠在山洞里睡了过去。

6

  这一觉睡得很沉,天女魃在赤水渊底睡得太久,以至于醒来之后,她一直抗拒睡眠,但是此刻,她却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小兽每日与她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

  她会给它讲故事,会对它说心事,它是她孤独的生活里唯一的陪伴。

  后来啊,她去了一个地方,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死尸,她施展神力,退却洪水,却招来风伯雨师的疯狂报复,为此不惜放下身段设置陷阱,只为对付她一人。

  那一天,她和小兽被围困于赤水附近,风伯雨师切断了她和同伴的联系, 茫茫赤水,举目无援。

  力竭之际,她看见她的宠物,她唯一的玩伴,她那怂得不愿见人的朋友,疯了一样冲上去,吐出无数火团,它狰狞的目光跟它娇憨的模样毫不相配,它呜咽着用尽了力气,最后以血肉之躯帮她牵制住了风伯雨师,让她得以寻到反击的契机。

  那一战之后,周围赤地千里,风伯雨师大败,而惨胜的她,抱着小兽的尸体跪倒在干裂的河床之上。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灵动的目光看着她,让她觉得它下一刻就会口吐人言。

  它的躯体一点点化作流光消散,最后只剩下脖颈上的项圈,那是天女魃亲手给它戴上的。

  天女魃抱着项圈低泣出声:“燧明……”

7

  “燧明!”天女魃从梦中惊醒,目光游弋片刻,终于落在山洞角落的小兽身上。

  “燧明,是你。”她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它。

  但这显然没有什么用,山洞外传来尖厉的啸声,天女魃踉跄着走出去,汹涌的黑雾如有实质,将她冲得跌跌撞撞,一瞬间的恍惚里似乎回到了那一日赤水旁,大雨如注,洪水暴涨,她被裹挟在洪峰之中,举目无缘。

  但她不是当年的姑娘了,她再不会指望任何人的救援,也再不会依靠和信任任何人,她所能依仗的,唯有己身而已。

  天女魃轻叱一声,跃上半空,今日本该是月圆之夜,是结界开启的时刻,本不应该出现如此异动才对。

  天空之上,一轮满月高悬,倾泻下碎玉一般的光华。

  但——

  天女魃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那满月的边缘,分明有一处阴影,且还在缓缓扩大。

  是月食!

  黑雾之中传来无数尖厉的啸声,不知道藏了多少妖魔鬼怪,天女魃突然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世界的一处裂缝,是凡人无处寄托的愁思怨念汇集之处,这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监管范畴,自然也就无人问津,天长日久,滋生出了无数妖物。

  这裂缝与每一个世界之间都存在着结界,传说是远古时期的大能所布下,每逢月圆才能开启一次,既是给深渊之中的妖物一次被月华洗礼的机会,也是给上界高手斩杀妖物的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月食,天女魃不用想都知道这群妖物想要做什么。

  月食之时,结界最弱,倘若他们能借此机会冲破结界,那么他们将再也不比困囿于这小小的罅隙之中。

  转眼圆月只剩小半,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妖物们已经开始冲击结界,天女魃立在半空之中,一言不发。

  她不是什么为生民立命的守护神,这件事在她看来,无非是一件闲事而已,甚至,托这群妖物的福,她还可以借此机会早离开片刻。

  可她看这下方狰狞的黑雾,却有些迈不开步子。

  这里的妖物何止千万,倘若从此全部散入世间,不知道要卷起多少腥风血雨,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将死于非命。

  她该出手吗?

  她犹豫了。

  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旁,蹲在她的肩头,少年音清清亮亮:“这里的结界快要碎了。”

  “燧明,”天女魃唤了一声。

  “嗯,是我。”小兽在她脖颈上蹭了蹭,这是从前它常做的姿势,“你记起我了?”

  天女魃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记得一部分。”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还以为你早就……”

  燧明兽眯了眯眼睛:“我确实早就死了,可我们一族与天地共生,神魂不灭,死,也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而已,可是呀……”

  它笑了笑,“我不愿意以另一种形式活呀,我还想陪着你,只有你对我好,所以我把自己的灵识藏在那颗金珠里,一直陪着你。”

  天女魃恍然醒悟,这深渊是世间愁思汇集之所,自然对于灵识有着非同凡响的好处,燧明在金珠之中藏身千年,想来也是受到深渊气息的影响,才得以再度现身,且因为这里的生物本质上无形无质,所以它才能口吐人言。

  沉思片刻,她忍不住又问道:“那么,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想说,如果是以前的你,面对现在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吗?”

  天女魃不语,燧明便当她默认,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从前,你待人善良,心地很软,虽然总是很凶,但只有我知道其实你比谁都心软。可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你不一定记得了,也不一定要知道,”燧明顿了顿,忽然从她肩头跳下来,虚虚地踏在半空之中,湿漉漉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的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天女魃有一瞬间的茫然。

  原来在燧明兽的眼里,曾经的她是这样的,她在那梦中总是感觉到无边的孤独,她觉得没有人能理解她,唯一亲近她的燧明兽,也终究不过是个不能说话的宠物而已,没想到时过境迁,她的燧明兽竟然以这种方式再度陪在了她的身边,这一次,它终于得以开口,把足够救赎她一生的话亲口告诉了她。

  她自赤水渊底苏醒,对这世界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善意,她的心里冰凉一片,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小东西,把她看做自己的全部,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天女魃笑了笑,心中有了决断。

8

  当一轮圆月再度重现夜空的时候,一切都平息了。

  深渊的结界被修补完整,脱力的天女魃则飘荡在光华灿烂的月华之中,缓缓落向地面。

  她的眼角滑落了一颗眼泪,比月华更灿烂。

  她耗尽神力修补了结界,却挡不住那无尽的妖物冲击,当满月彻底被吞噬的那一瞬间,燧明兽小小的身躯暴涨数十丈,牢牢地护住了她,挡住了妖物们鱼死网破的一击。

  天女魃攥着手中的那颗金珠,满面凄然。

  她做了认为对的事情,可她没想到,代价是燧明兽又一次地为她牺牲。

  夜空茫茫,隐隐还有燧明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保存好金珠,我会再回来的。”

  一晃多年,女魃墓积威深重,门派师父天女魃更是令人谈之色变,唯有一样,传说这位厉害的天女身边,总有一只长相软萌的小兽,据说是她以无上神力创造而成。

  那小兽总是呆呆的,一双眼睛大而无神,怎么看也不是个灵动的,天女魃却喜爱得紧,到哪儿都带着。

  没人的时候,天女魃常常会一手摩挲金珠,一手抚上小兽的头顶,轻声细语:

  “燧明,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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