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魃

点击订阅 关键词: 怪物 作者: 2018-03-06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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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

  应龙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涿鹿城上笼着水底腐木般黏稠的黑。隔着一层层风雨,黄帝的军队仿佛在巨大怪物的胃中,正被阻隔吞噬,慢慢瓦解。

  他推开噤若寒蝉的众人,到了离黄帝最近的位置,但黄帝仍然皱着眉头,并不回头看他,只是朝墨色云端伸出手指。

  两个怪人就在那做法,采天地间的阴气化作风雨,踏着闪电惊雷舞起来,似乎很是享受地上一片哀号。

  “那便是风伯、雨师,这二人可呼风唤雨,凶险异常。”有人小声提醒。

  又有人高声奉承:“此番有应龙大人助阵,须臾间定可破除妖术,不足为惧。”

  应龙脸上波澜不惊,低下头朝黄帝行礼,转身一跃而起,化为龙形,双翅撑开遮天蔽日,玄鳞映出刀剑似的寒光。

  兵卒们只听见破风声,抬头时才看见巨龙昂起头张开大口,风雨全都被吞进深渊似的喉咙里。零落的军队于是又集结在应龙庇护之下,拾起气势,击鼓进军。

  远处营寨里众人已然向黄帝夸赞起应龙的勇武来,妄图分得一点赏赐,应龙却死死盯着仍在云端的二人,眉头紧蹙,弓起脊背。

  只一刹那,大雨再次滂沱而下,洪水借狂风之力肆虐,如同瀚海倾覆,数万人再也不见踪影。应龙竭力对抗,仍然不敌,轰然坠落,激起浊浪滔天。

  黄帝从座上起身,惊得众人不敢抬头。

  沉默许久过后,他抬起手,一挥,传令官便举起号角,准备吹响败北收兵的悲鸣。

  但他又放下手,没有下令。

  战场上,一片晴空豁然打开,神女从天而降,身段婀娜又优雅端庄,任凭风伯雨师如何施法,她也一点不被沾湿。

  “魃……”

  应龙喃喃着说。

  魃落到他眼前,一双紫色眼瞳像是冻了一千年又晒了一千年的琉璃,在箭矢般射穿云层的这束光辉里,仅仅对视一眼都让应龙心痛。

  而她看着他躲闪的模样,伸出手靠近他润湿的漂亮鳞片,却又很快收回来。她以为他一定是厌烦自己的,便转身去看那风伯雨师,凤眼圆睁,手掌翻覆之间乌云尽数化开,逼得风伯雨师退回涿鹿城中。

  斗法过后,魃也一阵晕眩,应龙急忙变回人形,扶住她,待她站定后却又马上退开跪下。

  “应龙未能破敌,请天女赐罪。”

  魃有些手足无措了,僵硬地站着,她只是想救他,没想到却让他的处境变得如此难堪。

  她只能隔着几步远看他,想不起什么适合的话语,也做不出温柔的表情来——更何况他根本就不会抬头看她。她因此有些悲伤,但这份悲伤也用面具一样毫无生气的表情掩盖了过去。

  “全军回营,准备攻城!”

  黄帝下令。他遥远地对魃点点头。

2

  似乎就因为那双紫色的眼睛,魃一直遭到畏惧与排挤,对她的诋毁也从来不曾间断。

  为此她习惯了淡漠的神情,她要告诉所有人自己并不在意,这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父王。

  因为魃的努力,蚩尤再没有了抵御进攻的办法,却仍然没有任何人承认这样的成果。她也早已习惯了这些事,尽管很疲惫,但她除了能帮到父王和应龙之外并没有期望更多。

  事实上,想要奉承魃的也大有人在,只是往往都被她一回眸的凛冽目光吓退了。

  她没有随军进攻,独自留在了帐子里,望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晴天什么也不做。

  未受云层阻挠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竟然照出几分晶莹来,正如同还在九天之上的时候。

  不,天上也早就没有了这样好的时光……如此安宁,如此自在的时光,仔细想想的话,只是曾经有过。

  那时她还年幼,因为年幼,虽然被孤立,却并不被当作死敌。

  因为年幼,所以不觉得人心有多危险,只看见天上的光,光下所见之处皆是一尘不染,他也一尘不染。

  那时应龙已是少年模样,生得一副俊俏脸庞,身体却格外健壮。他呆呆的,胆子又小,直视魃的双瞳时总会浑身一颤。可他却总是偷偷看她,总是对她笑出来,陪她在云上坐着,让她忘了成长。

  直到他受命开始四处征战,她才惊觉长久以来陪伴自己的仅此一人。

  可是,哪怕不能再回到能简单相处的美好日子,也不愿意就此分离。

  “应龙将军大胜归来,正在帐外庆功!”

  有人着急地跑来告诉她。

  “嗯。”

  她简单地回应。

  应龙的身边,现在也许正围着一群她最讨厌的人,魃想,这样的话,自己还是待在这里好一些。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就骚动了起来,那些吵闹声惹得她心烦,让她只想闭上眼睛,最好能把耳朵也堵起来。

  她想象得到他们庆祝胜利的场景,一定是觥筹交错的狂欢吧,就连平日里的冤家也都可以互相干一杯,所有人开心得眼泪和汗水都会流下来。

  可是魃却只尝到干涸。

  外面越是热闹,她就越是孤单,孤单得像一口枯竭太久无人问津的井。

  不过这份孤单慢慢也被困倦冲淡了,在她眼里变成浮尘一样轻飘飘的东西。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是很熟悉的脚步声,朝着她走过来。

  “天女大人……对不起,打扰了。”

  应龙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去。

  魃瞥见镜中的自己,脸上就像结了霜一样冷。

  她开始有些焦躁,越是焦躁却越是急于掩饰,越是用神情冰冷地威胁试图靠近的所有人。

  “我受命追讨蚩尤残部,很快就要出发了。”应龙突然抬起头来看她,他也用力克制着所有表情,生怕自己会退缩,“收拾好行装之后,希望能跟天女大人独处一会,请……请天女等我。”

  “好。”

  魃不假思索便答应了,应龙愣了一会,点点头,退了出去。

  多可笑的人啊,魃心想,却察觉到自己嘴角似乎融化了一点。

3

  干涸。

  焦灼而干涸,冷漠而干涸。

  魃做了一个噩梦,关于枯竭,关于枯竭之后被抛弃被遗忘,这样的恐惧感。

  她很渴,她需要水,于是从世上的一切生灵体内抽出水来,她不想做这样的事,可是她太害怕了。

  她不得不扼住自己的喉咙,直到醒来。

  “天女?”

  她睁开慌乱的眼,看见应龙担忧而畏惧的眼神。

  “我做了什么,快告诉我!”

  魃感到眼角刺痛,她头很晕,一些不属于她的悲哀和残暴充斥着她的思维,还有很多很多神力的流动,几乎要让她崩溃了。

  她很快察觉到了,她在吸噬三界生灵的元魂,来补充自己流逝的神力。

  “没事的,我已经叫人告诉了王……”

  “不!不能告诉他!”

  应龙被魃一下推开,重重地撞在柱子上,似乎伤得不轻。

  “对不起……”

  魃抱着头跪下来,拉扯自己的头发就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扯出来。

  但她很快听见那些熟悉的窃窃私语,听见抓住机会要置她于死地的那些声音,还有掀开帷帐的威压。

  “魃,你吸噬了三界生灵的元魂?”

  黄帝一边质问她一边走进来,按捺着的怒火在他脚底激起尘烟。

  “父王……是……但我并非有意为之!我……在梦中失去了对神力的掌控,才酿成如此大祸,但我绝非有意——”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封印你的神力。”

  黄帝用不可反驳的语调这样说,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可以陷进地里。

  泪珠从魃的眼角滑下来,她有些惊异于这陌生的触感。

  “为什么!”

  她哭喊,她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被封印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是为什么——

  “应龙,将她押至赤水水底。”

  魃瞪大了眼,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黄帝,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也许真是个玉雕的没有感情的人偶,而另一边的应龙只是低着头,颤抖着,面容憔悴,双翼残破地拖在身后。

  “怎么了,动不了吗!”

  黄帝质问他。

  “罪臣与天女自小相识,于心不忍……请恕罪。”

  应龙伏在地上,似乎只为了拒绝这个命令就已耗尽全身力气。

  黄帝冷着脸,没有再多说,抓起魃的手臂,将她投入赤水。

  水底怨灵都被惊醒了,阴阳汇流,在水里燃出磷火,烧成漩涡,连天都被吸下来,云也垂到水里。

  魃仍在挣扎,她的眼泪在水里像是流萤一样,即便到这个地步,即便无法避免被封印的命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愿意偏袒她,没有任何人站在她一边,为她求情,为她反抗!

  仿佛全世界都背叛了她,又或者世界从未爱过她。

  三珠树种下来,魃在窒息中慢慢睡去。

  她看外面的最后一眼,是应龙低头退缩的模样。

4

  很多年过去了,多到魃都开始习惯水底的这座囚牢。

  她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仍然恨着,也不记得在恨什么。

  魃开始变得像封印她的这棵树一样平静,有时候会驱使怨灵为乐,有时候就听听水声。

  她快要忘记一切了,她还能记得自己忘了一些事,却不会再为此感到哪怕一点点遗憾或懊悔。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听见一种声音,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但那其实是一种味道,混在赤水里的味道。

  这股味道从遥远南方的沼泽里一路向北飘摇过来变成雨在赤水里被冲淡,但是魃仍然能尝出来刀剑一样的龙鳞味道,那是一条千年龙的思念和悔恨。

  剿灭蚩尤之后,应龙没有随黄帝回去。

  他不需要那些胜利的光荣和奖赏——他本想把这些献给魃。

  应龙一直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和魃一起沉入赤水。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这份罪孽,他已经无法赎清了。

  于是他也留在了地上,在离北方赤水最远的那一角,在凄风苦雨里一直瑟缩着,慢慢等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他仍然是那么懦弱,不敢靠近,却又不肯退缩,不肯回到天上,只是远远陪着她。

  他看不到,魃在尝到雨水的时候,其实会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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