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点击订阅 关键词: 作者:茵陈 2006-08-25 字号:
题记
我们始终在寻找着,找一个爱或不爱的借口,或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而周而复始的六道轮回之中,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的借口和永无休止的悔恨当中苟且偷生?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也不过是命运的断壁残垣上转瞬即逝的回音,拖不住远去的背影,至多,在雨季来临的时候,蕴成一片潮湿的氤氲。
有什么,会比一个回眸更让人梦萦魂牵?有什么,会比一声呓语更让人柔肠寸断?有什么,会比一段回忆更让人辗转反侧?又有什么,会比一点泪光更让人痛彻心扉?
原来,轮回有千千万万次,而投生不过六道;爱情有千千万万种,而结局无非两个——如此,而已。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我认识的,关心过我,照顾过我的阿修罗家族成员,七夕快乐!
一.阿修罗
福如天人,德非天人。
千百年前,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在青烟袅袅的香火中,在佛的身后,有着一个虚无的位置。它的主人曾在佛前安然瞑目静修,也曾与佛百般唇舌之辩,其天寿, 可与忉利天一般, 约合人寿3650万年。
《楞严经》有云,阿修罗者,若入鬼道,以护法力,乘通入空,此阿修罗从卵而生,鬼趣所摄;若于天中降德贬坠,其所卜居邻于日月,此阿修罗从胎而出,人趣所摄;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天及帝释天、四天王争权,此阿修罗因变化有,天趣所摄;别有一分下劣修罗,生大海心,沉水穴口,旦游虚空,暮归水宿,此阿修罗因湿气有,旁生趣摄。
阿修罗,自佛陀讲法,天女散花之日,于佛前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殿外经幡不再舞动,殿内仙乐不再奏鸣,妙口生莲的佛陀中止了禅唱诵经。一切声音俱已远去,佛看着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摇头叹息: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阿修罗大笑:我乃佛国六道众之一,天龙八部神之一,耸双肩可使海水汹涌,覆双手可令日月无光,执炬逆风,何惧之有?
这一笑,五百罗汉慌了,三界众生乱了,六道轮回,于不经意间,逆转了。
二.龙女
也许东海龙王敖广的掌上明珠,本该是眉拂横烟黛,唇点万金红的雪肤花貌,然,此刻的依络却一身男儿装扮,头戴攒珠冠,身披月龙袍,翠蛇般的丝带飞舞于脑后,游龙一般腾空迈上东海湾的沙滩,回首眺望蔚蓝无垠的浩瀚东海。
守在椰树下的老虾,看着如此模样的依络,慌了手脚:殿下,您这是……?
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次离开,并不同于昔日为了冒险,任性地闯入东海岩洞去寻找横躺的海盗尸体,在千钧一发之际,不会再有父亲的百万虾兵蟹将前来搭救自己。从此看不到哭泣的人鱼在海面化作白色的泡沫,也感受不到汹涌的波涛如敖广宽厚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龙是在海上长大的,生来就是贵族,生来就是海的宠儿。敖广总这么说。
玉粒金莼,挥金如土,舞榭楼台,歌舞升平,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依络总是不甘。每当来往的镖师那风尘仆仆的身影渐行渐远,她都能在海水中闻到一种香火的味道。
蟹将军说,这是凌霄宝殿的味道。
依络喜欢这种味道。
我要去凌霄宝殿。她说。
然而敖广却拍案大怒,虾兵蟹将们大气都不敢出:龙只能在海里生活,不要妄想到天上去!万一有了什么差错,天界的神兵可不好惹!难道你忘了敖丙是怎样惨死于哪吒手下吗?!
依络哑口无言。
可她仍旧不甘心。如果把全部生命都埋没于海底的淤泥当中,那么,这绮年玉貌又同那些深海沉船上枉死的冤魂,嶙峋的骷髅有什么区别?无非等旋转的涡流将所有韶华都撕成海藻一般的碎片,也就匆匆敷衍了这无尽的时间。
所以,二八年华的依络,毅然地收起行囊,离开水晶宫。
那年,东海湾的荼蘼花,开了满地。
三.长安
灯红酒绿的长安河畔,走来了俊俏潇洒的龙太子。她手中的折扇,坠了极温润的和田玉,那粒腻如羊脂的玉坠,并没雕作任何吉祥神兽,而是啄成卵圆形,指甲大小的一枚玉茧。
如今的依络,早已不是当初云鬓玉容的亭亭龙女,而是才华横溢,六艺皆通的科举进士。考取功名,并非依络本意,只怪当初阴错阳差地随人群撞进建邺衙门,被当作乡贡,由县令亲自送过高大庄严的安定坊,又送过小桥流水的江南野外,赶鸭子上架地进入长安城。
国子监里,荆席围隔,廊下作答,无心插柳,榜上有名。
也许一切皆是命数,早在五百年前,就全都注定。考取功名的依络,行至武馆门口,遇到了她。
那一年,自诩能够呼风唤雨的依络,在擂台上,被她的镇妖之术降服得无可奈何,她舞了舞双翅,五雷轰顶,依络便败下阵来,输得心服口服。
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否收我为徒。
她定睛,仿佛一瞬就把依络看穿,抿着嘴唇微微含笑:凭我这花拳绣腿,收你为徒,实在误人子弟,小姐还请另谋高就。
转身的时候,她的双翼轻轻扇动,凉风把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香火味道送到依络的鼻息。
姑娘可是来自凌霄宝殿?依络已顾不得身份是怎样被识破,追上她苦苦相求:姑娘,我之所以独自来到这举目无亲的长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得以登上凌霄宝殿,一览九霄风光。望姑娘成人之美,收我为徒。
她低下娥眉,巧笑倩兮,解下自己佩带的玉茧坠子:那,这玉茧姑且作为见面礼,徒儿收下吧。
四.蛾
五百年前,凌霄宝殿里,七叶还是一只在琉璃盏边扑火的飞蛾。
那一天,瑶池盛宴,仙乐齐鸣;七仙女莲步轻舞,裙裾飘飞;众仙人飞盏酩酊,谈笑风生;嫦娥仙子霓裳广带,虚步凌波;西王母驾凤而来,祥云缭绕。谁也料想不到,卷帘大将竟然失手打碎琉璃盏,盏内荧荧香火沾染了王母的霞帔。
哪吒手足无措,杨戬一筹莫展,四大天王惊了,二十八星宿慌了,三十六金刚乱了。
却有一只彩蛾,追随着被跌成碎片的琉璃盏,迎着霞帔上零星的火花,勇敢地扑上去,用脆弱却固执的翅膀,不住地拍打那簇香火,直到一缕淡淡的青烟,飘摇着消散开来,蛾却仿佛愕然了,从金缕霞帔上跌落案几,动也不动。
西王母惊魂甫定,卷帘大将被贬下界,天界诸仙纷纷替蛾请赏,玉帝为讨王母欢心,令太上老君点化飞蛾为仙。封号玄彩,同瑶池天将焚天一起,拜于李靖门下。
太上老君捻着胡须感叹不休:蛾儿,蛾儿,你从此有了无尽的生命。这真是你前生的造化,今生的福份。
蛾却仍旧动也不动,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掩盖目光里惨淡的微笑。
你们这些愚仙不懂,我想要的,只是和琉璃盏里那最后一点香火纠结绽放,长相厮守。飞蛾扑火,那种所谓的勇敢,或者叫做爱,或者,已经爱成了本能。
为什么给我永恒的生命,何苦点化我为人形……
五.凡间
举目无亲的依络,寄居七叶家中,已经两载有余。
在那个凡间称为府邸的宅院里,有满墙郁郁葱葱的凌霄花和逶迤曲折的小径,七叶总是娉婷空灵地伫立在那里,背影柔和,像一团雾气。她的身上,依旧留着五百年前,琉璃盏里最后一簇香火的味道。
而如今,这个地方,不再是金顶红墙,白玉为阶的凌霄宝殿,而是她的夫君,大唐弟子——残月的宅院。
七叶没有变,素净的脸上依旧不施粉黛。也许,蛾注定就是蛾,即便化身人形,也实在算不得绝色倾城。但是,每当看到她巧笑嫣然的模样,依络总会想到八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七叶总是足不出户,在庭院里,听依络说着笑话,等待着残月归来。
他回来了,七叶就会站起身,行万福礼:相公。
残月便携一袖清风,彬彬地打拱道:娘子。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依络以为,这便是爱。齐眉举案,相敬如宾。
无意间,她调皮地笑着打趣:残月,你娶到我师父这样贤良的女子,真是你前生的造化,今生的福份。
那刻,七叶淡淡的笑容里流露一丝惘然。
残月却依旧呵呵地笑,点头称是,然后绕过大理石雕刻影壁,消失在二人的视线。
其实,残月真的是很优秀的男子。七叶看着满墙的凌霄花,淡淡地笑:那么清秀英俊的逍遥生。倘使不曾娶了我,他也会同那些潇洒不羁的大唐才子一样,满腹经纶,邀云伴月,游山玩水,闯荡江湖。
依络懵懂。
七叶莞尔:徒儿,你不懂。众人所向往的,未必就是他所追求的。没有谁,能替谁决定幸福的方式。何况,他的前生,本在阿修罗道。即便此世投生人形,他的胸怀,依然惦着生当万户侯,三千家国梦。
六.天兵
三界五行,也许不会有比天兵更神通广大的角色。
六道苍生,也许不会有比阿修罗道更加骁勇善战的生命。
执炬可焚天,横刀可劈日,舞枪可覆海。
千军万马之中,天兵手持通体发亮的长矛,如舞蹈一般,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里亦步亦趋,所向披靡。在云雾缭绕的凌霄宝殿,在青烟袅袅的五庄道观,在碧波粼粼的东海龙宫,天兵始终无所畏惧。
战斗,是天兵生存的使命。
杀戮,是阿修罗生存的天性。
当躯干如烟花一般,挣脱肉身的束缚,爆裂出狂放傲世的光华的那刻,是谓战火硝烟中的永生者。七叶说:焚天,就是这样的永生者。
依络总在想,将来,登上凌霄宝殿的那一天,若有机会,定要亲自拜会七叶的师兄,见识瑶池天将真正的本领。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竟然这样快。
七.凌霄
那一天,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托塔天王降下诏书,蟠桃园内惊现盗桃妖魔,命七叶速速返回天宫,协助诸仙,看护桃园。
徒儿留在家中,我几日便可归来。七叶说。转身便要离开。
依络却一把拉住她不赢一握的玉腕:七叶,带上我。
踯躅片刻,她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龙太子:也好。但,谨记切莫离开我的视线。
原来,九霄之外,是这般光景。浓霭香中,水云影里,玉皇金苑,宝录仙宫。万花开处神仙满,尽笑语俱乐春风。
蟠桃园内,夭夭灼灼桃盈树,棵棵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枝上簇胭脂。果真此景只应天上有。
依络眼花缭乱,依络目不暇接,不由乐不可支,全然忘记此行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待发现妖气临近之时,带着哭嚎之音的镰刀已经劈头盖脸而来。
徒儿快闪!一道暗红的光华闪过,依络还未分辨清发生了什么,七叶娉婷的躯体已挡在身前,替她招架了这一狂镰。 依络痴了,跟随七叶习武的两年里,从未见过她使用这般法术,每每那镰刀砍来的时候,七叶纤细的身体就如一个红色的盾牌,替她招架下来,让她不受毫发之伤。
但,只是招架而已。并无还手之力。
昔日对依络运用得得心应手的镇妖之术不灵了,屡试不爽的百万神兵无效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镰刀一次次地砍在七叶身上,拖下去,形神俱灭不过是早晚的事。依络束手无策,即使竭尽全力掀起的龙卷雨击,始终只是蚍蜉撼树,而已。
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家。
想念那个荼蘼花盛开的东海湾,每走一步都有白色的浪花保护着自己。倘使此刻敖广的虾兵蟹将能前来搭救,倘使此刻摇头晃脑的龟丞相能打开水漫金山的咒符念上一番,倘使……
一个身披黄金甲,头戴紫金冠的神兵挡在七叶和魔物之间。那一杆金光四溢的长枪舞动,那一帆红如落霞的披风翻飞,月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如李靖手中的乾坤宝塔,从容地镇住身形庞大的巨魔王。天蚕丝织成的飘带在满空祥云里好似游龙惊凤,招招式式,轻似飞燕掌上舞,华如霓裳羽衣旋。
不待七叶开口,这一瞬间,已成沧海桑田。
依络觉得眼前的神兵很熟稔。
却又很陌生。
但这从天而降的人,就象已生生世世,朝朝暮暮,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相偎相依一般,自然,亲近,难分彼此。
魔物被击退,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们,金色的眼睛澄静无波,而她,就在那一瞬间,叫出他的名字:焚天。
八.桂花
如果遇见的不是七叶,也许她永远没有机会走进仙雾缭绕,紫气腾云的九霄阆苑。如果遇见的不是焚天,也许她实现了一览凌霄风光的心愿之后,也就会打点行囊,回到东海。但那都是也许。在命运不断轮回的长河当中,无论多么蹒跚的步履,在迈出之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回头。
七叶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认定那突然出现的神兵就是焚天。
因为她懂得,这就是宿命。
注定的,有些人,一旦相遇,就会恍如隔世,相见恨晚;有些人,即使同床共枕,也总觉得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东海在东,比流水更长的东。
凌霄在西,比大漠更远的西。
是怎样的业力,会牵引两个人,相隔东西,却在浩渺的时空中相遇。
如同寂寞却固执的彩蛾一般,明明知道炙热的火焰会葬送自己的生命,还是想要投身其中,燃尽全部的绚烂,化为灰烬,甘之如饴。好似少言寡语的吴刚一样,明明知道那五百丈高的桂树永远不可能倒下,还是不遗余力地挥舞着黝黑的斧头,执着地砍下去,一斧一斧……
月宫里蔼蔼的雾气在依络的腰间环绕不去,穿过逶迤曲折的小径,遥遥地望着高不见顶的桂树伴着斧头落下的声音有节奏地微微颤动,晶莹剔透的花瓣在头顶流星般的坠落,仿佛夺尽了天地间的光辉。
待依络收回目光,才发现,金黄芬芳的桂花花瓣,已沾了七叶一身。
七叶,你真漂亮。依络说。
七叶愣了,素净的脸飞上一抹柔和的红霞;沾满花瓣的翅膀轻轻抖了抖,微微别开脸,偷偷望了焚天一眼。
然而焚天只是笑,并不说一句话。
那一眼。那一笑。无声。
依络便也不再作声。她以为,这便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然,七叶却红着双颊唤她:依络,我去拜会几位仙人,一柱香后再来接你回去。
九.劈日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所以光阴总是喜欢在凡间纵横,把下界的一切都刻上岁月的痕迹,然后肆意地啃噬风干那曾经华丽的一切,让它们在轮回之路上,弹指一挥,就灰飞烟灭,无可遁逃。这似乎是上天和人类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可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譬如东海沙滩上守着三条破船的老船夫,海风把他的脸划满沧桑的沟壑;譬如建邺衙门斑驳的外围墙,点点青苔污浊了当年红艳耀眼的颜色;譬如五庄观别院那棵高大的人参果树,挂在树身上的软梯早已残破不堪,腐朽的木片散了一地,守院的道童扫了一遭又一遭……
然,五庄道观内,却暗藏可长生不老的乾坤真人。
劈日,本是瑶池天将焚天的孪生兄弟,同承阿修罗的威力神通,其骁勇有如可与帝释天军队作战的统帅婆雅,却因厌恶天宫的繁文缛节而拜于南瞻部洲地仙之祖镇元门下,习阴阳五行之术,悟伏羲八卦之学,其灵根成长,自然不可小觑。
再次见到劈日的时候,是在西牛贺州茫茫的西海边。
劈日立眉:焚天,蟠桃园里,你为何放走偷桃的魔王?
焚天的眸子无比澄静,他看了看劈日血气方刚的脸,显然,这凡间年年岁岁的磨练仍旧未能抹去他的年少轻狂:是那魔物侥幸逃走,并非我放他生路。
可笑!天上地下,属我与覆海最了解你的本领。令众多魔物闻风丧胆的瑶池天将,你会失手令区区小贼逃脱吗?
这回,焚天只是看着远在西海那边的天外云霄,淡淡地笑道:命数所定,你今世必为利可斩日月的宝剑,南瞻部洲之内,所向披靡,因故,王母要将仙班舞姬赐你为妻,如同剑鞘般,时时约束你的剑刃锋芒,屠戮之心。
劈日嗤之以鼻,扬起金色的披风,拂袖而去。
身后的焚天笑着叹息:若不懂为守护而挥剑,劈日,你那无出其右的烟雨剑法,便是千年,也无法成就与世同君的道家正果。
十.魔物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过去,它影响着现在和未来,可是如果在岁月的洪荒里,早一分或晚一刻遇到她,也许,命运就将有着完全不同的发展,和结局。
在与狮驼岭比邻的魔王山寨,他遇见了发如秋霜的精灵。
他生就一副魔物样子,高大强悍,他在骷髅成岭,骸骨成林的狮驼岭修炼,他在孤烟大漠,漫天黄沙当中行走。他冷漠,矫情,无常,狂躁,他甚至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夜以继日地战斗,杀戮。若看到孱弱的花,就把它随手摘下,再毫不吝惜地揉碎,丢弃。
他骄傲着自己生为旁生道的阿修罗,他就像一个可以纵横风云的风流战士,永远不谈明天,永远紧握手中名为无敌的镰刀,成为魔族众生当中,令人望而生畏的霸主。
可是,他却偏偏遇见了那个精灵。
她身姿婀娜,她笑声如铃,她在原始的山寨当中跳着烂漫的舞蹈,红颜白发,宛如一朵旋转的雪片。却又好似飞舞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他,看见精灵,忽然停下了脚步。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竟然让他感到胸口有种生生的疼。
本以为这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精灵天性凉薄,可她却偏着头,看着他盈盈地笑,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好似两点绿色的火焰,一直燃进了他的心。
她说,她叫吟雪。
她说,若你没有名字,我便给你取名,叫云天。
巨魔王从此便有了名字,叫云天。他放下从不离手的镰刀,陪她坐在大漠的尽头看日出,陪她走在幽深的森林听鸟鸣。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无所畏惧。她总勾着他的手指,琅琅地笑: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待我修炼结束,我们便游山玩水,浪迹天涯。
云天痴痴地点头,痴痴地等待着那一天。可胸口仍旧生生的疼,仿佛穿出吟雪手中的胭脂刺,一滴一滴,看不见,却在滴血。
云天不知,这便是孽。
直到吟雪走火入魔的那天,那些游山玩水,浪迹天涯的梦,才如同魔王寨里千年的顽石,轰隆一声沉顿,没有回声。看着躺在山洞当中的精灵,云天慌了手脚,他抱住她,呼喊她的名字,他甚至狂性大发,变为兽形,却没有得到她的半点回应。
他在月圆的夜里仰天长啸,他一坛一坛地喝着烈性的酒,渴望醉生梦死,渴望不要醒来。可是,当漫天飞雪如梨花一般纷纷降落的时候,他的胸口,又生生的疼起来——醉倒又如何?他无法忘记,就算饮尽风雪,在轮回的尽头,不过也是奈何桥边,孟婆手中的一碗清汤。
他伸手抚摸精灵如雪的发,好似听到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我叫吟雪。
云天狂笑着:苍天啊苍天,既然你这般愚弄我辈,我偏要逆天而行,偏要寻得天地灵果,来救我的爱人。
那天的月夜,有人看到高大的魔王提起锃亮的镰刀,离开大漠,走向凌霄。
十一.红妆
从蟠桃园归来的七叶,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尽管依络小心翼翼,总担心七叶以已经圆了登上凌霄宝殿的心愿为由,让自己乖乖打道回府,做回水晶宫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龙女。但每天的餐桌上,依然是三副碗筷,未曾有过一日改变。
她依旧坐在满墙的凌霄花下,听依络讲着已经耳熟能详的笑话,依旧如当初一般,巧笑嫣然,只是,她的颊上,总飞着一朵淡淡的红霞。好似一点胭脂落进水里,蕴开红润的氤氲,面如芙蓉,格外醉人。
残月回来,她娉婷地起身道万福:相公。
他便一如既往地打拱,儒雅斯文,彬彬有礼:娘子。
突然间,依络却觉得这数年如一日的熟悉场景是那么陌生。这对未曾有过任何争吵与分歧的夫妻,让她觉得恐慌。齐眉举案,相敬如宾,这便是爱吗?
三年来,她第一次对爱的定义产生了质疑。抑或者是,她对残月和七叶的婚姻,产生了质疑。
那天,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残月和依络坐在窗边慢慢地品着千日红茶,那茶的颜色粉艳艳,妖娆醉人。七叶安静地从柜中取了匹上好的锦缎,轻轻地抚摸着柔粉色的缎面,将缎子爱惜地放在桌上,微微行礼,浅浅地笑,:明日相公出门,可否劳将这缎子带到绣坊,为我做身新衣?
许是夕阳下,她的面容如奇葩般娇媚,残月怔了一怔:娘子太多礼了。明日一早,我便将缎子带到绣娘那里,托她为娘子仔细做身新衣。
果真没有什么不同吗?
依络恍恍地端详她的嫣然笑靥,七叶于是也望着她笑,恬静娴雅,面如桃花。
分明,瑶池一行归来,以往懒贴花黄的七叶在悄然改变。
依络黯然地垂下睫毛,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还能怎样否认七叶已对焚天动心的猜测,尽管自己也心心念念惦着那瑶池天将光华夺目的身影。
原来,仅仅是短暂的一面,也能构成永远。
或者是永远的悸动,或者是永远的伤害。
然后,便成永远的挣扎……
十二.绣坊
长安的街市如同当年依络初到时一样繁华。湖光倒影,水平如镜,杨柳青青,柳絮飞扬;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红墙壁瓦中,绣娘的小店以檀木为窗,楠木为阁,静静地伫立于繁华闹市,规矩而别致。
长安城内,说起针线女红,绣娘的手艺当是家喻户晓,有口皆碑。
每每走进她的绣坊,墙上那副凤凰涅槃的刺绣便熠熠生辉,耀得肉眼凡胎的人们眼前一片白花花,金灿灿。而她,总是长年如一日地坐在绣台前,一笔一划地描出不同的凤凰图样,再一针一线地赋予它们绮丽的颜色。
绣娘于凤的偏爱,是尽人皆知的。
她喜欢在床幔上,窗帘上刺出千姿百态的凤凰;喜欢在她那于五庄道观内修炼的夫君每一件衣服的胸襟,袖口都坠上起舞的凤凰。
凤凰乃是神兽。她说。定能助劈修身养性,化戾气为祥和。
也许并非绣娘本身不得劈日的青睐,只是西王母多此一举地安排了这桩婚事,差遣仙班舞姬来看管约束他,实在令他生厌。
总之,劈日离开长安城的那一天,头也没有回。
而绣娘,就安分地守在绣坊,继续绣着只只栩栩如生的凤,千年轮回里,她的世界,从凌霄到凡间,从日出到日落,离开瑶池仙班之后,生活就成了起点和终点最简单的重合。没有大起大伏,没有乍喜乍悲,宛如清守月宫的广寒仙子,在无数万家灯火,合家欢聚的夜晚,独自倚在绣坊的窗边,冷眼看灯红酒绿,清心听欢歌笑语,然后回到绣台前,埋头,一针,一线地忙碌……
偶尔,她会悄悄地向往,那些新婚燕尔,鹣鲽情浓;那些鸳鸯交颈,花开并蒂。
可她是仙,是曾经王母仙班里出类拔萃的舞姬。未离开凌霄宝殿的时候,不论低斟浅饮的小聚,或飞盏酩酊的盛宴,都一定会有她婀娜的身影。舞低杨柳,歌尽桃花。霓裳广带,虚步凌波。曾有一缕红霞顽皮绕过她的纤腰,从她白如雪脂的皓腕轻轻飘坠,她便以柔美之姿翩翩而舞,如一只旋转的彩凤。那烂漫的红霞,那随她纷飞的花瓣,在天宫几百年来传为佳话。
如今到了凡间,她也依旧是仙。人间的柴米油盐终究不能在她脸上留下岁月的疤,那教百花无色的锦貌玉颜,比起当初,未曾减色半点。
不知,是否有了无尽的生命,就注定要在轮回当中无尽的等待。
不知,这无尽的等待,到底苍老了谁……
十三.狐妖
都说花妖狐魅,近不得,碰不得。而当那一抹暧昧的朱红如天边调皮的火烧云一般跌落凡间,娇憨迂回地穿过繁花似锦的长安街市,又有谁,能真的能将贪恋的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呢?
她从大唐境外的盘丝岭下山,一路游山玩水,怀揣着积攒了数月的碎银,前往长安城最为著名的绣坊,为觅一团上好的彩色丝线,带回洞中,织一盘六角流苏。
她一身珠光宝气,满面牡丹妖娆。额点朱砂,眼含秋波,眉如青山秀,身带百花香。那一袭殷红似霞的掐边肚兜,若隐若现着窈窕婀娜的水蛇腰,乍看之下心不在焉,细辨又觉风情万种。
她是狐。修炼百年,初成人形的狐。
天性使然,她如所有山精地怪一般,顽皮,馋嘴。也如所有花妖狐媚一样,不明白妖就只是妖而已,最大的悲哀就是因不甘寂寞而化为人形。她只是好奇,只是有点孩子气的贪婪,并没真的想要挑逗着谁,她永远也不会明白,这长安城内衣冠楚楚的男子,怎会用异样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永远也不会了解,自己的回眸一笑,就可称作勾魂摄魄。
所以,妖就只是妖而已。至多,只是有了感情。而绝对不是人的感情。
于是,那一天,她和青矜翩翩的残月,在长安城最好的绣坊门口,不期而遇。
她奇怪着这个看似嬴弱的逍遥生,是如何得以对自己的花容月貌视而不见。她以为天下所有的男子,都该用同样的眼神赞美自己。
而眼下这个清秀的书生,只是携一匹粉色的锦缎,目不斜视地走进绣坊,对绣娘道:我家娘子想要做一身新衣。有劳绣娘费心。
狐看准他转身将要离去的瞬间,固执顽劣地迎面撞上去。她以为这一撞,便可点化这不解风情的书生,让他停下来好好端详自己风华绝代的容颜。她以为这一撞,他就会如徘徊在歌院门口的富家公子一般,扯住自己的衣带,让自己辗转不能离去。
她没有恶意,没有淫念,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让她想起在盘丝岭上修炼的日子,曾经,那些整天游手好闲的小蜘蛛们张开飞扬跋扈的爪子,钩住她的尾巴,跟她做着简单却快乐的游戏。
可她竟然没有得逞。
被撞的书生愣了一愣,抬手扶她,又连连作揖道歉:姑娘,在下实在失礼。姑娘莫怪。
她咯咯地笑了,笑声如稚气的孩童般放肆无邪。她不再纠缠这敦厚老实的逍遥生,摆摆手看他远去。
世间的事往往如此,妖本无心害人,心如止水者不会受到半点伤害;而心藏邪念者,才会葬身于自己的欲念。
十四.颜华
东海湾的荼蘼又开了。
海上的日月,交替轮回。可咸咸的海风却不知吹了谁的眼,当这东海龙王的掌上明珠已遥无音信整整三载。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长安的雨季来了。一日一日,铅灰色的乌云密布在天空。依络看着坐在窗棂前的七叶,她挽着乌黑的头发,穿着淡粉的新衣,象一朵芙蓉,安静地怒放。雨点落在窗台上,溅起细密的水屑,她并不躲避,那些水汽就粘在她的睫毛,蒙蒙胧胧,很是好看。
记得,曾经,依络总是喜欢牵起她绵绵的手:倘我真是东海的龙太子,定要下黄金万两,绫罗百匹为聘礼,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那时,七叶就轻轻地笑,却不抽回手,脸颊浮上红色的涟漪。
而如今,她仍旧笑得温柔。
只是依络已不再穿着当初风流倜傥的月龙袍,也不再说着孩子气,要迎娶她过门给敖广做媳妇的痴话。甚至再也不讲那些重复了几百次的笑话逗她开心。从见过焚天之后,似乎一切都变了。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询问七叶对焚天的想法,但是,女为悦己者容。依络找不到借口替她开脱,替自己解脱。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遇见七叶?既遇见七叶,又为什么偏偏要遇见焚天?既然两个人心心念念牵挂的是同一个男子,七叶你又何必对我一如既往的温柔,让我狠不下心,表明自己对他的梦萦魂牵?
就是这么简单,爱情,总是会冲散女人对一切曾经美好过的事物最后的信任,留下的只有埋怨,和无数个得不出答案的为什么。
可是,当问题已经出现的时候,一切,就都不能回头了。
七叶仍旧笑盈盈地看着她,如往日一样侧耳聆听。尽管依络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攥住扇柄下坠的那颗玉茧,七叶依然在听。不知是听窗外萧疏的雨声,还是听徘徊在房间内,昔日欢声笑语的回声。
十五.道观
五庄观内,清风饲喂着前院池中尾尾肥锦鲤,明月清点着人参果树上粒粒草还丹。
普天之下,唯有五庄道观内这一棵人参果树,而人参果的好处,更是妙不可言,闻可活百岁,啖可寿万年,可与瑶池蟠桃并论,昆仑灵芝媲美。
而忙里偷闲的焚天,就坐在后山凉亭,看劈日习三花聚顶之术。
端起白瓷的茶盏,悠悠品着杯中清茗,那份闲情逸致很是逍遥,比在凌霄宝殿,也不差几分——
如果一切没有被明月刺耳的惊叫声扰乱。
劈日提起紫电清霜一般的霹雳,疾步下山而去。
赶至道观前院,却见清风已倒在池边,惊惶失措的指着旁院的方向。劈日望过去,见人参果的树叶散落了一地,细些的枝杈也折落下来,一个高大的牛头怪物眼露凶光,挥舞着寒光骇人的镰刀,砍向一个身形窈窕,容貌俊俏的姑娘。在镰刀挥出的狂风之中,树上的人参果纷纷坠落,陷入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庄乃道家清修之地,岂容你这丑物作怪!劈日大喝,一套烟雨剑法已势不可挡地刺过去。
魔物狂性大发,变作兽形,一镰挥开那姑娘,全心迎战劈日。
依络,何故到此?姑娘正欲再度冲上,却被一把金晃晃的飞龙在天挡在后面。焚天没看她,但她猜想,那双眼睛定是澄静透彻,一如既往。
于是她怔了,半晌,才喃喃的唤他的名字:焚天。
今天没跟七叶一起?焚天的长枪拦得她步步退后,直退到旁院的石拱门,才停下来。
依络回神,指着那疯狂迎战的魔物:我出门散心,一路跟这个妖盗到此,不想,他偷了瑶池仙桃,又来抢五庄的人参果,岂能放他!
焚天不语。
而劈日的几招日月乾坤竟都降服不了魔物,渐渐处于劣势。一镰高举,将要落下之时,焚天横枪,挡在劈日头顶,反推一下,将镰刀震落,顺势把魔物推出残破的院墙之外。
劈日却立目横眉,怒喝焚天:前番在凌霄你放他生路,是你天宫之事,与我无大牵连。眼下他怀揣我五庄镇观之宝,你怎敢纵他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没有了焚天的阻拦,依络劈手夺过明月的青锋剑,直朝魔物揣着人参果的前襟砍下。
依络莫伤他性命!
焚天皱眉急吼,却为时已晚。
巨魔王抬起青筋暴露的右臂,护住怀中所揣的果子,那道青锋银辉却毫不迟疑的闪下。一声响彻南瞻部洲的狂吼过后,魔物的右臂重重地落在地上,鲜红的血喷了依络满脸,满身。
而魔物却低头看看怀中沾着鲜血的人参果,眼中流露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不过弹指之间,依络和劈日都已被这悄然无声的笑意震撼。
这妖盗跌跌撞撞地从三人眼前遁逃,可五庄道观里却鸦雀无声。那未知的缘由,令魔王不惜葬送一条手臂也要保住人参果的缘由,令依络瞋目,劈日结舌,也令瘫软在地的清风明月匪夷所思。
焚天的眉头紧蹙,却依旧不语。
乾坤殿里隐隐传来镇元的叹息:福兮?祸兮?福祸相依……
十六.夜宴
红幔高悬,红烛点点,长安的阴雨连绵被飘飘仙乐奏成天宫的春宵夜暖。瑶池夜宴,莲步婀娜,依络穿着轻纱曼舞的流云素裙,头戴异彩流光的凤翅金翎,发如流泉,眼含星光,被七仙女牵着彩绸,带到焚天面前。
而这一天,焚天手中所执,并非那金光灿灿的飞龙在天,而是,彩绸的另一端。
因果循环,六道轮回。太白金星呵呵地笑着。
依络低着头,晕红的脸好像瑶池外飘飘摇摇的海棠花,整个人都被凌霄宝殿的烟火味道迷醉。
若以登上九天为果,她便不后悔曾经离开东海的因。若以嫁与焚天为果,她便不后悔,五庄观内,她轻轻扯住他飞舞的飘带,红着脸说:带我一起回凌霄……
无数欢笑声在耳畔回荡。依络听到天界诸仙的赞美声,他们赞美依络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赞美焚天的玉树临风,文武双全。李靖捋着胡须笑:徒儿今日娶得东海龙女,乃是天宫与龙宫的大好姻缘。
焚天便携依络一起,向托塔天王行礼:蒙师父往日栽培,徒儿才有今日的造化。
五庄乾坤真人劈日前来道贺,龙宫八部天龙覆海亦来献礼。王母喜笑颜开:覆海,今我瑶池天将与你龙宫公主喜结连理,他日哀家定将膝下小女嫁与你这八部天龙,再成比翼;成就天宫与龙宫秦晋之好。
依络笑了。沉醉在如此这般的喜庆当中,无法自拔。
她抬头望着焚天气宇轩昂的容颜,痴痴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而焚天就在无数祝福的声音中牵住她的手,凝视她精致清丽的眼角眉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刻,嫦娥起舞,八仙祝酒,阆圜执笔,录曰永远。
佛却在西天轻轻叹息:非天执炬,殊不知,世间本没有永远,唯道出永远之瞬,才是永远……
依络腰间坠的玉茧,掉在地上,碎了。
十七.杀气
日子,就这样悄悄地度过。
那些隐忍的消磨,如生命中霎那绽放的火花,都已告别在了那轮回匆匆的时光里。再回首时,那些泪水与青春终究一去不返,所有爱慕和忧伤,其实在一念之间,就都有了结局。
所以,别再问爱或者不爱,在我们用目光相互温暖的瞬间,就注定了要彼此伤害。也别再问为什么到了最后,只留下一个人的寂寞,在旅程开始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在心底埋藏离别的对白。所以,我们什么都不会留下,剩下的只是如破碎的图腾一样斑驳的回忆,还有从未说出口过的哀愁。
长安的绣坊里,贪玩的狐狸坐在绣娘身边,滔滔地讲着自己在盘丝岭的有趣故事。和绣娘熟识了之后,豫瑶几乎每三天便要下山来,到这精致的绣坊里,跟她说话。
狐妖,为自己取名作,豫瑶。玉颜香消凡尘里,瑶形魂飞天池边。
记得那时,绣娘摇摇头:这名字固然雅致,只是由来未免轻奇鬼绝。还是换个名字为好。狐儿却不依,弩起罂粟般娇艳的红唇:我本就是狐妖,何必在乎这些有的没的。绣娘见状,只好一笑了之。
长安城依旧喧扰。过往的商人文人熙熙攘攘。只是不知怎的,近日,长安城内巡城的士兵突然多起来。
绣娘说,民间传闻,突厥蛮夷要来侵略我大唐河山。
豫瑶皱皱眉头,似懂非懂。
门外衣衫褴褛的穷汉拄着根腐朽不堪的树枝走过,疯疯癫癫地叨念着:昨夜梦见吃大饼,那饼有脸盆那么大,门板那么厚……
豫瑶没由来地一阵心烦,起身晃着红艳艳的尾巴,把那穷汉赶走。才坐回绣娘身边,继续讲道:绣娘,前些日子,我在南瞻的铁索桥上,遇见个一条胳膊的老牛怪,背着个柔柔弱弱的白发女妖精。
绣娘手中的针线,顿了一顿。
我看他们可怜,便带他们回了盘丝岭。让他们在岭上休养将息。
此番,绣娘的手却分明一抖,针鼻里的丝线脱落下来。她抬起眼睛看着狐儿:豫瑶,你身上沾着他们的冤孽,定要引火上身。
豫瑶诧异:绣娘,若是你,看到他们相濡以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样子,也定会搭救的!
若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呢?
狐儿一时慌了手脚,花容失色地频频摇头:只是救人而已,怎至如此啊?!
绣娘苦笑一声:狐儿,你未曾逆天而行,故不懂逆天的结局。倘有日,天罚降下,你便逃不脱……抑或是,谁也逃不脱……
十八.油伞
依络走了。除了当初七叶送她的那枚玉茧,什么也没有带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闲了红木八仙桌上的一副碗筷。
起初残月会问:娘子,依络可是回她的水晶宫去了?
七叶便放下碗筷,垂着睫毛摇头:不知道。
她不是出外散心吗?或许是暂住在哪里?
不知道。
那她可还会回来?
不知道……
如此,残月便不再问下去。但他明白,七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肯说。有时候,女人说“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对别人最温柔的敷衍,对自己最无助的欺骗。
怎样也罢,突厥袭来,身为大唐官府的弟子,残月早已无暇坐愁红颜老,而是更加频繁地出入着程府的大门。
长安的绵绵细雨,仍旧阴霾地不肯停息。
七叶撑着一把温温的油纸伞,候在蔓蔓凌霄花的庭院门口。来往的邻居赞道:七叶,还在等你家相公吗?有妇如此,夫复何求。可她却低下头去,轻轻地叹一口气,在地上积满水洼的地方望着,透过被雨水涤清的倒影看自己的脸。
那天残月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侠客。七叶认得,那是大唐久负盛名的三位剑客之一,号作冷冷,其铸造武器的工艺堪称出神入化,五洲之内,无人可媲美。七叶给他们沏茶,听他们谈论蛮夷和边关,他们的神色凝重,他们说,突厥的奸细已经埋伏在我长安城内。
兔丝附蓬麻, 引蔓故不长。她知道,残月要去圆他的三千家国梦了,镇守边关,守护河山,追求大唐弟子眼中无上的荣耀。
冷冷留给残月一把青光烁烁的利剑。那剑的颜色幽兰,修长的剑身透着雾中山神铁的迷离。她痴痴地看,这把剑光如电,切金如泥的上古名剑,忽然间有些羡慕残月——守护大唐江山,多么伟岸壮烈的事业,身为男子,他生得如此磊落;而她,却始终是那熠熠灯盏边扑火的蛾,怀揣教众花无色的温梦,作茧自缚,不知悔改……
可当冷冷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却停住了,从行囊里拿出一把鲜红欲滴的杖子递给她。
七叶怔了,看着杖头上盛开的的七瓣莲花,迟迟不敢伸手去接,疑惑的目光始终想在他的表情或眼神里找到答案。可冷冷却面如其名,平静冷漠地让她看不透一丝一毫。那双深黑的眼睛好像深不可测的无底渊潭,即使抛下巨石也听不到半点回音。
最后,在残月的催促下,她接过了那根杖子。那一刻,冷冷说:一柄红莲,阅众生相,度众生孽。
十九.散花
莺飞草长,去日如水。
真的有种液体可以醉生梦死吗,真的有武陵人的桃花源吗?如果九天之外就是忘记忧愁的最终寄托,那心灵手巧的织女又何必不惜触犯天条,也要到人间也牛郎厮守?
依络和焚天在一起的时候话总是说个没完,很多时候,两个人挽着手坐在凌霄宝殿的丹墀之上,看着夕阳洒落在碧峰上,千山缥缈,万里皆霞。依络依偎在他的肩上,讲些古灵精怪的海底轶事给他听,就这样享受着厮守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风中有乱花迷眼,素手纤纤,撩动龙女那三千如碧波的发丝。焚天的眼睛有着金亮亮的暮色,碧海晴空,云海深处,永生不死,强似鸳鸯比翼,蝴蝶双飞。
他们之间,似乎是没有秘密的。从东海,谈到凌霄,将世间的花鸟鱼虫,风霜雨雪皆要品上一遍,然后并肩到月宫外面那飘着桂花的小径去看繁星漫天,皎皎河汉。
可每每走到那桂花树下,看片片桂花如粉蛾一般打着旋地飞落,依络心中最软的地方总会偷偷地叹上一口气。犹记得,那天,她走出那爬满凌霄花的院落的时候,七叶说:我等你回来。
短短五个字,却道尽无可奈何的期待,与未曾绝望的等待。也许了却的前世的渊源,今生的缠绵。最终,还是要那婉约的蛾独自收拾离别的残局。
依络张开手掌,手心里躺着适才掉落的桂花花瓣。
焚天看着她,似乎明白她的一切心事,却只是不语。
金灿灿的桂花,在月宫无言的静谧当中熬成愁绪万千的六月飞雪,白茫茫一片,让她俯瞰下去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心魔,总是要把女人对幸福的质疑烘托成无涯的空穴,挟持着徘徊在轮回中的人们日复一日地沉默,然后彻底投降。
最终,她扬起脸,凝视着满树桂花,轻轻地问:焚天,你有没有想过,七叶是否如我一般牵挂着你?
她以为这一问,会让他瞠目结舌,会让他大惊失色,甚至会让他倒退一步,深深地沉吟半晌,来对抗这纠缠她许久的心魔。
可是,焚天却只是淡淡地笑,金色的眼眸澄静无波:依络,你想的太多了。
依络摇头,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指着曲折宛转的小径:焚天,你忘了吗?曾经在这里,七叶沾了一身桂花,她那时红着脸看你,难道你真的不能了解她对你的动心?
然,为待焚天开口,身后便飘过采花归来的月香侍女动听的笑声。
依络一下羞红了脸,放开焚天,转身道:让月香仙子见笑了。
月香却盈盈地笑,从花篮中捧起鲜花,朝依络抛洒,待那五光十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沾满她的鬓角衣襟,才轻盈婀娜,步步生莲地携篮离去。
焚天看着她百般费解的样子,爱怜地笑,抚摸她如水的发丝:天女散花,沾花者,艺不精也。那时七叶会脸红,不过是她自愧武艺不精,怕我笑她而已……
二十.原罪
那一年,青衫磊落的残月跨上骏马,打从长安里走出,清脆的马蹄声,惊起一片飞鸟。七叶送他送到国境的尽头。她知道,一旦走进大漠,就象走进了无尽的轮回,他不会再回头,也永远无法再回头。
那一年,身着粉衣的七叶终于独自回到爬满凌霄花的府邸,安静地坐在院子里,轻轻抚摸着那柄名为红莲的杖子,不再撑着温温的油纸伞,如同宁静的凌波仙子,守候着清寂的鸳鸯瓦冷,翡翠卺寒。
那一年,独臂的云天还带着渐渐苏醒的吟雪,藏身在兰芷芬芳的盘丝岭上,在豫瑶的细心照顾下,平静地度过着他们幸福的时光。偶尔那白发三千的骨精灵会唱着甜甜的歌,在碧绿碧绿的潭水边跳起雀跃的舞蹈,让他觉得回到了从前。
那一年,懵懂的狐儿透过灌木丛郁郁葱葱的枝叶,看着那精灵翠袖单寒,困倚在魔王的臂弯。莫问生前,但惜因缘,贪恋人间,不羡神仙,豫瑶蠢蠢地期盼着自己的姻缘乍现,箜篌来,望天明处。
那一年,手执长矛的劈日终于离开五庄道观,回到长安城的绣坊门前。
绣娘喜出望外,起身相迎:劈日,你修行结束了?
劈日却无心逗留,从柜中取出绣娘缝制的神喻披风,一转身,又是离去的背影。
绣娘追上去,腰间双臂环绕的秋水落霞飘然落地,那是她曾经瑶池献舞时,西王母所赐。由天女掬长空之色,染落霞之艳织成。记得,王母赐婚她与劈日之时,亲手将夕阳般夺目的秋水落霞给她带上:绣娘,用你的清心绝俗,去约束他的屠戮之心。
而此时此刻,她却束他不住。
劈日,你要去何处?几时归来?
前日有魔物连连盗取瑶池蟠桃和五庄人参果,玉帝已降下军令,号仙族众将前去降服。我乃五庄乾坤真人,岂有不去之理!
绣娘的眼中漫尽水光,牵住他的袖口:劈日,你须知这天下的战火狼烟是永远燃不尽的。最痛最难并非刀光剑影,何必沉迷于鼓角争鸣当中,放弃金风玉露的姻缘?何况那魔物盗仙品亦是为救致爱之人,何罪之有?
不知是绣娘说了太多,还是他怜悯了这凄凄的目光,总之他停下来,看着端庄贤良的妻室,沉吟半晌,似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欲言又止,在她的注视下,紧握着通体银亮的长矛渐行渐远。
夕阳下,他的背影越拉越长,落霞竟如血般的刺红,泪水模糊了绣娘的双眼。若月老的红线可牵引两个人在世间千里相逢,那又可否有一条温柔的丝带,可以陪她共舞,帮她束住心爱的人,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那一年,她才明白,原来,谁的心被偷走,谁就只能在寂寞里原罪。
潮音洞外的紫竹仙姬轻轻吟唱:道是无情却有情,从来最苦是相思。
廿一.杀戮
十月的盘丝岭,还绽放着漫山遍野的紫菀花,兰麝香气弥漫在每一寸带着缠绵气息的土地。可那天的盘丝岭,竟然就飞起了百年不遇的鹅毛大雪,霎那间,就覆盖了整个山崖。豫瑶在雪里抬头,透过阴云密布的天看上去,却依稀看到九天之上,电闪雷鸣,呼啸而至。
倘有日,天罚降下,你便逃不脱……抑或是,谁也逃不脱……
难道,是天罚到来了吗?
一路狂奔回山洞里面,她推醒沉浸于酣梦当中的云天和吟雪:你们快走,天界定是降下神兵来捉你们了!你们躲到北俱芦洲去,那里虽冷,却是魔兽栖息出没的地方,天界对那里也是无可奈何的。
吟雪圆睁了清澈的眼睛:那豫瑶你怎么办?天兵天将岂不要捉你问罪吗?
豫瑶摆摆手,将二人从后山硬推出去:我素来没有冒犯过天庭的,只要你们走了,他们也不能将我怎样。
云天和吟雪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用膜拜太阳的姿势,对豫瑶拜了三拜。用魔族最隆重的大礼,来答谢豫瑶的搭救之恩。
可是他们不知道,当大雪掩埋了他们逃离的脚印后,仙族领兵的三员大将便已带领千军万马,杀进盘丝岭的山门。正中挂帅的并非骁勇善战的劈日,也非名震九霄的焚天,而是龙宫的首席大将,覆海。
覆海英俊,潇洒,举手投足都带着龙的高贵气息。
可他也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不管他愿不愿意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在龙女和瑶池天将的婚姻成为仙族美谈之后,他就注定了要与西王母的千金结伴终生。在玉帝表示了对天龙二宫秦晋之好的期待之后,他就必须要领下敖广的军令,去征战杀伐。
为什么?因为他是龙宫的首席将领。因为此次讨伐的盘丝岭,最怕的就是八部天龙逆鳞掀动时的龙啸九天。
所以,他离开了东海,跟随瑶池天将和乾坤真人去寻找那天诛地灭的妖盗。
天真的狐儿以为他们找不到魔王和精灵,便会作罢。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是,那天兵天将们挥舞着大旗,横冲直撞,无数还在修炼当中的小蜘蛛们,慢慢地倒下去,在仙族的兵器之下形神俱灭。
若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呢?
豫瑶慌了。原来,这便是绣娘口中的杀身之祸。
她看着片片殷红的血迹,点燃了被白雪覆盖的盘丝岭。
然后,她看见那个龙一般的神兵朝自己走来。他手中的长枪已凌指她的喉咙。锋刃五裂的枪尖似梨花绽放,抖动丝毫便可收束了她百年的修为。
最后的一刻,她闭上了眼。
梨花却慢慢地从她的颈上飘落。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只有传说中的阿修罗才拥有的火焰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好像融化了山岗上的白雪,也燃进了她的心。
在战马的嘶鸣和刀剑的交错声中,他们都明白,摆脱不了的宿命,已经轮回到他们的生命之中。
廿二.孽恋
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在遇见狐妖的那一瞬间,扭转的发展的方向。
进退维谷,或许连覆海自己也没有正确的答案。恋上了魔族的花妖狐魅,是他的罪孽,是他的失责。可是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感情,就像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没有扛起这仙族讨伐的旗帜,也就可以拥有一份简单,平等的爱。
劈日立目横眉地上前,横枪便刺,霹雳一般的矛头冷冷地冲向狐儿娇小的身躯。
可那尖锐的冷箭却一下穿入梨花枪头的花芯,被拦在豫瑶的胸口前面。
四目相对,燃烧的是屠戮与保护。
整个盘丝岭都被血洗了,我们并没找到偷仙品的妖盗,你知道此事与这小狐狸无关,我们该走了。
笑话!覆海你不要太天真了,我们此行为的就是教训这些魔物,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过其一。
够了。覆海眉头紧锁:血流漂杵,横尸遍野,如果只是一颗蟠桃一粒人参果,这代价也足够偿还了。
难道你一定要同焚天一样,纵容这些魑魅魍魉,视仙族如无物吗?!
豫瑶怕了,躲到覆海身后,怯怯地扯着他海蓝色的龙纹披风,毛茸茸的尾巴兜到身前,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委实心疼。
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劈日一定要取她性命,覆海却坚持要放她生路。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谁也没有先动一分一毫,也许,两个人都明白,长枪在手,谁也不愿意兄弟相向,同室操戈。
最后,焚天走过去。
是回去的时候了。他淡淡地说。
劈日一时几乎发作。不经意间却看到狐儿朱红朱红的肚兜上,飞着一只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的彩凤。不知怎地,那颗燃烧着无名业火的心,突然平静下来,那杆紫闪闪的霹雳终究放了下来,转身随焚天而去。
凤凰乃是神兽。定能助你修身养性,化戾气为祥和。
霎那间,他才感到,身后那绣了百凤图的呻喻披风,竟沉甸甸,重逾千斤,在狂风大雪之中,再也飞舞不起来。
廿三.相思
故事的开始总是简单,而发展起来,却往往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豫瑶在绣坊时,这样回忆着:漫山遍野的血迹让我觉得恐慌,我象孩子一样,拖住他宽宽的手掌,不肯让他离去。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我,他叫覆海。
我说,我叫豫瑶。狐儿说着,起身走到窗边,从开着的窗望出去,看杳不见踪影的东海:我问他,你可还会回到这盘丝岭来?我没有朋友了,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
绣娘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着她:后来呢?他怎样回答你?
狐儿咯咯地笑起来,娇媚的笑靥招来窗外路人的目光,她红了脸,好像倚窗而栽的大红牡丹:他说叫我离开盘丝岭,不要自己留在那里。他临走的时候,还对我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绣娘的表情却黯淡下来,苦笑一声:那么,你打算离开那里了吗?
恩,是啊。狐儿扬扬手里的包袱:我要去找他,去东海龙宫找他,他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孤单。
绣娘怔了怔,收起白缎子上未绣成的凤凰,从柜中取出一匹冰雪银亮的料子,坐下裁剪着:豫瑶,世间有的事,并不如你想象那般简单。相爱,却逃不脱分离;厮守,却丢不开回忆;甚至有天真的粉身碎骨,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豫瑶晃了晃尾巴,偏着头看她。
是的,她是断然不会明白的。那些隐忍的誓言,终归不过是当真就好。
一如绣娘最怀念的,曾经,她和劈日身着彩服对拜的那一瞬间。那天的晚霞绚烂无比,好像五光十色的凤凰在翩翩起舞,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可是那幅瑰丽的风景依然无法被任何皎洁的月色代替。
而到最后,一切都要成为回忆。甚至虚虚实实,让你怀疑,这一幕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若不假,为何又缥缈得不着半点痕迹。
所以,绣娘看着不谙世事的狐长长地叹息:所谓情爱,不过是当真就好,豫瑶,你永远摸不到捉不住的东西,不要为了它再东奔西走……
狐儿却不懂附庸风雅,仍旧嗤嗤地笑:绣娘你讲的是什么,比观音大师讲经还难懂哩。
绣娘笑了。不忍心伤害她那份清澈透明的天真。
豫瑶便摆摆手,雀跃着闪出绣妨:绣娘,我要去水晶宫了。等我找到他,定要带他来见你。
廿四.新生
祥云满空,光景熙熙。
九霄天外,焚天怀抱刚刚诞生的婴孩,金色的目光满溢了温柔。
嫦娥捧出陈年的桂花佳酿,为每位前来道贺的神仙倾满杯盏。酒香薰的天空都是琥珀色,香味四溢,星星都醉得黯淡了,云海深处醉意飘荡,众仙沉迷。
覆海与劈日连连道喜,焚天只是笑,笑得如浩瀚的天一样,那么宽阔坦荡。
可突然间,依络却很怀念曾经百般追随的香火味道。
记得,那个时候,七叶的翅膀轻轻扇动,就把五百年前,天宫最美的琉璃盏的味道送入她的鼻息。可是,现在呢?那些袅袅的香火,如生命中渐渐荡涤开来的涟漪,都已消失在静悄悄的时光湖水里。而所有的欢笑和憧憬,都在她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湮没了。猛然回首,才发现,凌霄的味道,她已经太过熟稔,反而,辨不出有无了……
看着文曲星君,武曲星君赐福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依络突然一阵迷茫。
迷蒙的夜色之中,天宫四处挑起六角宫灯,可是,荧荧火光当中,她看到的,只是飞蛾扑火的样子。
凌霄的欢庆还在进行,这场盛大的筵席将会一直延续,到覆海与西王母的小女儿结婚,便作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依络,为何闷闷不乐?
不离不弃,誓同尘灰,焚天果真如婚宴之夜所说,用心呵护着这聪慧丽质的龙女。
依络摇头,目光却留恋在下界那灯火辉煌的长安。乞巧节里,在她与焚天牵着手看鹊桥飞架银汉的时候,不知七叶是怎样独自守着满墙枯萎的凌霄花度过……中秋节里,在她随焚天共赴瑶池,看广寒仙子在玉盘上婀娜起舞的时候,不知七叶是如何独看幽月魅影筛碎剑天华都……
焚天,我竟然没有勇气,邀请她来分享我们的快乐。
若有挂念,便不该逃避。他说。蛾要作茧自缚,蛾要振翅扑火,皆是宿命。早在迈出轮回司的一刻便已注定。所以,依络你不要畏惧。
他顿了一下,笑了,补充说:因果循环,六道轮回;我们都逃不过。
凌霄攀枝呜咽。夜风凉凉的滑过她的脸,天籁之间,一阵沉吟。
我没有畏惧……再抬脸时,她已是泪眼婆娑:焚天,我只是,突然忘记了七叶身上,那凌霄的味道……
廿五.飞天
一别,两地,三秋水,四季,五更路。
那如传说一般的一见倾心,朝朝暮暮,终归不能被时间的长河冲散带走,反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枷锁。寂寞的长安,叹息的凌霄,流泪的东海,悲伤的大漠。其实,无所谓时间和地点,只是,某天,在宿命之中遇到了某个人,所有未曾流过的泪水,就再也没有躲藏的余地,全部奔涌而出。
那日,是豫瑶最后一次来到绣坊。
她哭倒在绣娘身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颤抖得让人心碎。
绣娘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覆海要与西王母的掌上明珠成亲,她收到了喜帖。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又能安慰这天真的狐儿什么呢?绣娘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狐儿的背,感受着她透彻如水晶的心,一点一点,碎成粉末。
她泣不成声地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如云天和吟雪一般远走高飞呢?为什么偏要遵守那些毫无道理的天条呢?为什么仙和魔就不能结合呢?为什么明明喜欢,却不能坚持呢?为什么坚持了,就一定是错误呢?
绣娘无言。从那狐妖的眼泪里,她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世间酸楚,还有她仍旧执拗于情网的贪图。
那些爱情,那些温柔的眼光和淡然的微笑,那些风花雪月,原本因为幼稚,原本出于无奈,又何苦偏要看清一切的真相,何苦偏要拆穿它呢……?雾里看花,不是很好吗,所有的真相都不浪漫,不美丽,好似褪去了油彩的戏子,苍白疲惫,千疮百孔。
那么,我们用尽生命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狐儿千百次地重复:绣娘,我想见他,想见他……
最后,绣娘叹息一声,为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捧起绣架上那条冰雪银亮的料子给她。豫瑶展开,便看到一条白晃晃的飘带。
豫瑶说,绣娘,这飘带我从未见过,给我做什么。
这仙绫叫做此最相思。乃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敕令还情债之物。带上它,你便可以飞翔,飞到天宫,去见覆海一面。
当真可以吗?狐儿乍喜,破涕为笑。
绣娘苦笑:可你要知道,这一去,纵是见到覆海,也没有机会和他厮守,反而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自古仙魔不两立,你们之间,本就没有丝毫可能。
豫瑶却还是笑,将负满情债的飘带系在腰间,慢慢地飘飞起来,她笑着说:绣娘,来世若能选择,我要和你一样,做个仙子,逃离这仙魔两隔的苦楚……
绣娘挥手,在狐儿的身影消失在彩云之中时,流下泪来。
廿六.寻觅
香雾霭,和风丽日迟迟。
狐儿从未想到,凌霄宝殿竟有这么美。倚着白玉雕砌的栏杆,透过漫卷缭绕的云雾,她眺望长安的方向,红墙绿瓦中,却不见绣娘挥手的身影。转而眺望孤烟大漠,漫天黄沙之中,镇守边关的人儿饮着悲凉的烈酒。再望,便是白雪皑皑的北俱芦洲,银妆素裹的一片净土上,盛开大片大片的天山云雪。狐儿笑,云天,吟雪,那便是你们的新家了吗?
轻盈的脚步,从豫瑶身后慢慢靠近。
回首,却见手持红莲的彩蛾,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狐儿慌了手脚,怕她拦了自己的去路:彩蛾仙子,我只是来找人,并无恶意。
蛾却笑了,遥望凌霄宝殿的方向:不需叫仙子,我叫七叶,也是来找人。顿了一顿,她又笑着摇头:不过,也许我和你一样,都不该来。
豫瑶愣了,她说,我只是来找心爱的男子,七叶姑娘大恩,就请带我去凌霄宝殿吧……
七叶看她:去了又如何?见到了又如何?如果轮回是无边无际的九曲迷宫,也许就算握住了红线的一端,于百转千回后转出隔墙,看到的无非也是一个离去的背影。
狐儿无言以对,却仍旧没有半点退却的念头。
她说:即便是水中捞月,镜中观花,粉身碎骨,也甘茹贻。
七叶摇摇头,笑了。携起狐儿的手,一步步地走向凌霄宝殿。
小狐狸。在迈进殿门的那刻,她松开了手,笑着说:稍顷,我们便要各奔西东。再见。
廿七.诀别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仅仅迈一步之间,就忘了过去,忘了出路,忘了未来,忘了怎样相遇,忘了怎样离开,忘了为什么流泪,忘了自己是谁……
在欢欣鼓舞的众仙之中,豫瑶看见了身穿红袍的覆海。他在玉帝和龙王的注视之下,牵起穿着天香羽衣的娇媚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笑,笑容里尽是仙族圣洁的光华。无数仙女簇拥着他们,豫瑶靠近不了,失声叫他:覆海!
鼓乐声住了,欢笑声止了。所有的目光看过来,覆海的眼中满是苦楚:小狐狸,你怎么会到这里?!
西王母拍案:敖广,这便是你的东海神将吗?竟然与花妖狐魅暧昧不清?我们将最出色的瑶池天将配与依络结为连理,如今,你又如何交代?
如五雷轰顶,依络怔怔地望向王母。难道她与焚天的婚姻,不过是天宫与龙宫结盟的筹码,他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诸仙震怒,李靖放出乾坤塔,将豫瑶镇在中间。狐儿不甘,敲打着坚如磐石的塔壁,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像触到冰冷的岩石,弹跳而回,在她耳边无数次的萦绕,却传不到他的耳边。
而粉雕玉琢的依络,就从乾坤塔后面安静地走出,捧着绯色的红莲。她盈盈地走到李靖面前,目不斜视,跪地叩拜:徒儿拜见恩师。
依络拉着焚天上前:七叶,你来了。
她起身,看着依络,笑了,盈盈的眼中是凌霄五百年前的那簇香火:你,还记得我?
依络几乎颤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知,曾经那个巧笑嫣然的蛾哪里去了,也许,长安城里,流水般无涯的寂寞已经消磨了曾经的相濡以沫,让她变得迷离,陌生。
在七叶眼里,焚天依旧高高在上,上善若水,心如明镜。那双澄静的金色眼眸,彷佛轻易便可望透世间众生之相。可你,焚天,也不过是执炬逆风的阿修罗,参的透众生相,却度不了众生孽。
哗然的凌霄宝殿里,七叶只听到狐儿的啼哭。
她看着覆海,轻轻地笑:你可知这小狐妖,为何而哭?
覆海痛心疾首,颤抖的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没有黑白之分,因为他只不过是背负着龙宫和天宫结盟的小小筹码,在宇宙洪荒里,所有人,都是微不足道的棋子,黑子,白子,杀成一片,却在命运的迷雾里分不出彼此,忘却了敌我,化作一片混沌。
三千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最后,覆海只有一声苦笑。
你听到吗,狐儿?七叶的手恋恋地抚摸着乾坤塔冰冷的躯壳:他只是身不由己。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
塔中的豫瑶睁大眼睛,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她早就明白,飞上九霄的那一刻,就是诀别。
廿八.伤离
狐妖擅闯天庭,狐妖触犯了天条!
绣娘的话应验了。豫瑶被押上斩妖台,从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在无数双愤怒的眼注视下,在无数种不齿的责骂声中,千夫所指,刀剑加颈,狐儿却突然笑了。眼波流转,盼顾嫣然,一笑,倾城。
持刀的大力神灵呆了一呆。
他不知,狐儿这一笑,仅是因为看到人群之中,覆海含泪的眼睛。
行刑的瞬间,她笑靥如花,她说:不要闭上眼;覆海,我希望,从开始,到最后,你的眼里都有我。
刀风如泣,血光飞溅,覆海转过了身,终归没有看那最后一眼。
而如水的银带却从狐儿的腰间飘落,飞飞扬扬,缠在劈日的脚边。
那刻,劈日突然很想回绣坊看看。
他向焚天和覆海道别,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时,却没能敲开绣坊的门。那扇雕了凤纹的楠木大门被石锁闩着,静静悄悄,了无声息。透过窗棂,他仿佛看到千百只凤从绣卷飞下,而绣娘就坐在其中。
绣娘说:劈日,你身在何方,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绣娘说:劈日,你几时归来,何当共剪西窗竹,共话巴山夜雨时。绣娘说:劈日,我唯有离去,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绣娘说:劈日,我们都输给了六道轮回,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劈日的手颤抖了,明晃晃的此最相思在怀中微微闪烁。
原来,世间有一物,可令金石心,顿作绕指柔;一旦缠住人心,便永不得解脱,任你是仙是魔,终要魂牵梦萦,至死方休。
人,总是这样,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秒,才肯幡然悔悟。可那时,便会明白,在爱念的轮回中,永远不可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两个人挽手看绚烂瑰丽的晚霞。
劈日闭上眼,依稀听见普陀山中传来绣娘的声音,她说:劈日,再见。
廿九.涅槃
焚天闭上眼睛的那天,凌霄的六道轮回,开了遍地。
整个瑶池异常静谧。他倒下去的时候,依络哭着,七叶笑着。
飞龙在天从他的手中滑落,金光飞旋,灿若流星。焚天的黄金甲碎成千百个碎片,一朵娇艳妖娆地红莲生生地刺在他的胸口,好似吸尽他滚热的血,绽开得无比夺目。六道轮回的花瓣满天纷飞,天宫下了千年来最瑰丽的一场雪。
哪吒太子扼腕,太白金星悲叹,七叶却对太上老君笑:这便是我前生的造化,今生的福份吗?
托塔天王怒不可遏地手指七叶:枉我收你为徒,竟纵出你这般恩将仇报的妖孽!现如今,这般惨状,你便满意了吗?!
玉帝震怒:无需多言,快快将目无章法的妖蛾拿下。将她打入天牢,永不见天日!
二郎神与哪吒应声上前,七叶却躲也不躲,任由晃金仙绳圈圈的捆绑自己,一如蛾蛹吐丝,作茧自缚。
执法天兵用锁链扣住七叶的手脚,她拖着冰冷的锁链走到依络面前,娴静的脸上又回旋起曾经的巧笑嫣然。
她伏在依络耳边,轻轻的呢喃,单薄的双翼轻轻扇动,带来依络记忆里,最后一抹凌霄的味道。
然后,她走了。
恬静的背影消失路的尽头。
依络流着泪,怀里是焚天仍未冰冷的身躯,耳畔隐约传来牢门关起沉顿的回声。
卅.轮回
潮音洞外的竹林里,昔日的仙班舞姬安静地坐着,一遍遍的颂着冗长的经文。凌霄宝殿的玉阶边,生出一片绿莹莹的小花,孤单的龙女,叫它作七叶莲。北俱的天山云雪,接天地开着,大漠更远,盘丝更静,白晃晃的此最相思束缚了天地,敕令欠下情债的人,穷尽一生去偿还。
曾经爱过,有多少化成尘土的肉身注定了要走这一遭轮回。这冰冷的世界一度曾温暖了多少孤单的灵魂,却又酿就了多少枭杀的仇恨,绵延的悲哀。原来,耗尽这一生的光阴,穷尽这一世的追求,到最后,换来的都是灰烬。
或许,这场长长短短的爱情,终归,不过是轮回当中悲欢离合的游戏。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与爱,何忧何怖……爱欲本就是虚幻一场,何必贪恋,何必执念。
那个云淡风轻的日子,佛祖坐在莲座中央,招回阿修罗的魂灵。在禅堂里,五百罗汉齐声朗诵:智者知幻既离,愚者以幻为真。
你悟了吗?你悟了吗?你悟了吗……?
非天执炬,引火烧身。
你悟了吗?
赞偈梵唱中,阿修罗在佛陀的身后,扬起金色的目光眺望。那一眼,望遍了三界五行,却抛不开七情六欲;那一眼,洞悉了碧落黄泉,却丢不下雪月风花。他静谧地笑,不是看不破,只是忍不过。
那些所谓的天荒地老,那些传说的海枯石烂,无非是轮回之中的短暂过场,回首的瞬间,已散去多少蝴蝶鸳鸯。
——轮回,这个词,美得惊心动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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