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蝶逝

　　清晨，普陀山下竹林，烟波浩淼。
　　一名紫衣女子回望身后终日被浓雾缠绕的普陀仙山，恋恋不舍，最终还是踏上那条通往外界的古道。

　　（一）

　　她是龙儿，三岁时便被父母送到普陀山中与师傅修行习道，慧根虽高，可师傅念其尘心太重，终于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允许她下山去寻找亲生父母。
　　此时正是晌午，建邺小镇上，热闹非凡。
　　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商品，琳琅满目，让她爱不释手。突然身体被猛的一撞，只见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龙儿用手摸摸被撞疼的腰，忽然发觉那块一直别在腰间的龙玉扣已不见。
　　“有小偷！”龙儿失声叫道，连忙双脚轻轻一点，跃上屋檐，沿壁急驰，然后纵身一跳，便稳稳的落在那小贼面前了。
　　“快还我玉佩！”
　　小贼先是一愣，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向她刺去。只是一个漂亮的侧身，龙儿轻易地闪了过去。小贼扑空，差点摔了个跟头，见被当众出丑，又恶狠狠地向龙儿刺去。
　　“锵”，眼前晃过一个人影挡在身前，伸手一挥，匕首与银扇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贼手中的匕首一下被打掉。见有高手相助，小贼只得弃下玉扣慌忙逃去。
　　地上的玉扣被刚刚的人影拾起。是一名男子，司徒铖。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英俊的面轮，眉宇间的英气，一身白绸的长袍，手握玉龙银扇，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玉扣，指尖不经意地轻触。
　　“谢谢。”龙儿的脸已有些微微泛红。
　　“不用客气。”司徒铖转身离去，眨眼又消失在长街之上。
　　看着他的背影，龙儿心中一阵淡淡的失落。

　　（二）

　　匆匆地赶路，司徒铖没有闲情理会周围的一切，只是刚刚救了一名女子，心中有些沾沾自喜。
　　也不知走了多久，出了建邺。空气好清新，世界也变得安静和谐，遍地的小黄花，阵阵花香。
　　远方的花丛中，一名紫衣女子伸出手来招惹蝴蝶。迎面吹来阵阵微风，纱质的紫衣立刻飘动起来，盛开如一朵紫莲，两缕七彩罗刹向两侧伸展，柔柔地在空中舞动。那张清秀的脸，不施脂粉已是醉人七分，不沾丝毫俗气，如仙临世。时间仿佛凝固，天地万物只化成她的一个倩影。
　　是她。刚刚被他救过的女子。
　　回过神来，司徒铖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她的身旁了，有些失态。
　　女子望着他，笑靥如花。
　　“我是龙儿。我们又见面了。”
　　“好巧哦，龙儿姑娘打算去哪儿？”
　　“长安，去寻找亲人。”
　　“我也顺路，我陪你吧，一个女子不安全。”
　　“恩好，谢谢公子。”龙儿俏皮地眨眨眼。
　　“叫我阿铖吧。”司徒铖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留下两条长长的影子靠在一起。
　　他们不经意的相遇，却为对方点燃了生命的花火。

　　那是什么感觉呢，她不敢直视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看他的脸，看微风吹起他额前的长发。对他，有种从未有过的心跳感觉。是否正如师傅所说，她的尘心太重了？她不确定。
　　而他再次与她相遇，这不是缘吗？细看她那爱笑的眉，爱笑的眼，爱笑的唇时，有种心动，为她痴痴的醉，难以自拔。莫非自己对她已经动情？他不敢肯定。
　　杨柳青翠的古道下，他们各自怀着彼此的心事。

　　“抢劫！有钱留钱，没钱就留下命！”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静。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强盗手持大刀将司徒铖和龙儿重重围住。站在这群强盗正中央的强盗头领吼着，还不停地挥舞手中的刀。
　　处于敌强己弱的境地，龙儿心中不由有一丝顾虑。
　　此时，一双手将她拦入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她。耳边是他自信的声音：
　　“不要害怕，有我在。”
　　是司徒铖。那高大的身躯，那温柔的耳语。在他的保护下，她突然不再害怕；和他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要钱没有，命也不会留下！”司徒铖看着强盗头领，挑衅地说。
　　“小子，不要太嚣张！”
　　几个强盗一起向司徒铖砍来，他只是出手一挡，“锵”，翻手用力一推，一招横扫千军，几个强盗便纷纷摔了个狗吃屎。刚想得意，突然发觉背后有人向龙儿进攻，司徒铖连忙转身抵挡，跃起腾空一脚，将来人踢飞至十米之外，还好那人没有伤及龙儿。正想着，又有两人左右开工夹击司徒铖。司徒铖侧身向左挥动银扇一劈，同时抬脚右踢，两人应声倒地。
　　“阿铖小心！”
　　一个身影扑向他的怀抱，巨大的冲力将司徒铖推向右边，幸得后脚用力点地，才勉强支撑和抱住怀中的人，还未站稳，只见两只毒镖与他擦肩而过。司徒铖大惊，怀中的正是龙儿，而她的背部已中毒镖。
　　她慢慢地抬起头望着他，唇已发紫。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还好，你……没事……”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了，眼前渐渐一片模糊，只觉得被人紧紧拥入怀中。
　　“龙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在旷野上回荡，释放着悲痛，久久不愿散去，只留下地上一片刀光剑影。

　　（四）　

　　疼，至骨的疼，浑身无力。脑里总是不停地重复着她用身体为他挡毒镖的那一瞬间，她含糊不清地喊着“阿铖小心”。她想睁开眼，却一片漆黑，是什么让她放心不下，依旧不肯沉睡过去。
　　“龙儿。”
　　模糊中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呼唤，很温柔。这是谁的怀抱，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到温暖……

　　“怎么她还不醒？”
　　“急什么，我已经替她解了毒，没有危险了。”一名绿衣男子一边玩弄手中的小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说马上醒的，现在都是第三天了！”
　　“呵呵，这个……我那天不小心多放了点麻药……”男子抱歉地对满脸焦急的司徒铖笑笑，见司徒铖面带愠色脸色阴沉，又连忙补充道：“我现在马上去看看她。”说罢来到床边。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沿上，龙儿静静地躺在床上。
　　突然感到有光亮，她微微地睁开眼，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还有一张陌生的脸，一双陌生的黑眸正盯着她看。
　　“你是……我……”龙儿开口，满脸疑惑。
　　“嗨，你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人称妙手回春的神医景烨。这里是长寿村。呵呵。”绿衣男子一副欠扁的灿烂笑容。
　　龙儿也微笑回应，眼睛却在寻找着什么。
　　“喂，你在找他吧？”绿衣男子向身后看了一眼，自觉地闪到一边。
　　“龙儿。”司徒铖出现在她面前。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急切想要见到的人，此时就站在床边轻轻呼唤自己的名字。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龙儿忽然泪流满面，她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他。
　　司徒铖坐到床沿上，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他说：“龙儿，别哭。”

　　银月如钩。断崖上垂下一帘瀑布，在月下隐隐发光，散出阵阵激流声，一层薄雾罩着瀑布下的清潭，一切都美好而迷幻。
　　“啊，好漂亮！”龙儿站在瀑布前的竹桥上感叹着。在修养的这些天里，景烨不让她到处跑，整天呆在家里，都把她闷烦了。现在终于可以出来透气了，原来长寿村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漂亮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这里是我昨天无意中发现的。”司徒铖的语气里有几分自豪。
　　“你可好了，可以到处去玩。”龙儿转过身对他嫣然一笑，又继续弯下腰去逗潭中的小鱼儿。
　　“你别这样说，我也有大部分时间是留下来照顾你的呀。”
　　“这是应该的嘛，是我为你挡毒镖的，是我救了你耶。”
　　“你那天倒下后就剩我一个人呀！要不是我神功盖世，一招横扫千军解决那帮强盗，恐怕你都不知道现在在哪呢。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中毒了呀！又不是故意的……”
　　“那……下次我为你挡毒镖……让我保护你，一辈子。”他心里微微痛，却依旧强迫自己沉入这刻的幸福中，为她痴醉。
　　沉默。
　　龙儿突然觉得身后有温暖慢慢靠近，包围着她，耳边有淡淡的气息。
　　转身。刹时，清亮的眸对上了明澈的眼。那柔情似水的眸，黑如宝石，似有一股无穷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深深地陷进去，心甘情愿。
　　爱，如山洪瞬间滥漫。此刻心乱如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司徒铖在龙儿耳边轻诉，将她拥在怀中。
　　“恩。”她害羞的点点头，将她早已泛红的脸埋进他的怀中。
　　恬恬的幸福弥漫在空气中，一片香浓。
　　意乱情迷，就这样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六）　

　　彻夜难眠。
　　天未亮，龙儿便起身为景烨和司徒铖做早饭了。她心情很好，微笑在脸上荡开。
　　厨房门突然被推开，司徒铖走了进来。
　　“龙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司徒铖低低地说，很犹豫，眼神也很忧郁，不敢直视她。
　　龙儿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为何要这个时候说呢？”
　　司徒铖顿了一下，开口：“你还不知道我去长安的目的吧？其实……其实我是要去……”其实他不想告诉她，不想让她伤心，想直接带她远走高飞，可他办不到，他不想骗她一辈子。
　　“我是要去长安迎娶秦府的小姐……”
　　“砰”手中的瓷盘自然滑落，摔在地上裂开。
　　五雷轰顶。龙儿突然觉得心如刀绞，身体里有东西在裂开，一片一片，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她看着那个依旧深情的眼眸，如今却很陌生，眼前这个人是谁？是她的铖吗？是那个许诺保护她一生一世的铖吗？为什么她的铖突然不见了！泪水沿着她的脸滑下，一滴一滴的在地上化开不见。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的。”司徒铖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她却侧脸避开。
　　“我喜欢你。龙儿，我现在就去秦府退婚，我要和你在一起……”
　　“司徒公子！”话还未说完便被她毅然地打断，心仿佛被刺了一下，她居然称他为“司徒公子”。
　　龙儿闭了闭眼睛，不再看他。“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太不负责任了吗！你若解除婚约，这叫秦小姐怎么办？一个女子的名誉是很重要的！”
　　“……”
　　那是掩饰不了的伤，抚不平的痛。望着龙儿哭红的双眼，司徒铖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你已经骗了……你为什么这样……对我那么残忍！为什么呀……”
　　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么，为何等来的却是一场一相情愿的骗局。心碎。
　　“龙儿。”
　　“司徒铖，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龙儿漠然地说着，她如此决绝。然后，转身离开。
　　快乐是如此短暂，短暂到还未开始，就早已酝酿好悲伤。

　　再次来到江南野外，已物是人非。
　　花依旧遍地盛开，一个紫衣女子独自蹲在花丛中，风吹起她的长袍，显得格外刺眼。自小生活在普陀山，她早已习惯孤单，可为何此时却如此恐慌寂寞。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她迷惘，无助。痛依旧，却无法宣泄。
　　“笃”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悠悠渐近。一匹纯黑的良驹上坐着一个白衣男子，优雅沉稳中又有三分傲气，一把青铜色的北斗七星剑挂在腰间，玉树临风。
　　男子发现了花丛中的紫色身影，调转马身向龙儿靠近。在她身后，男子跃下马背。
　　“呜呜……”那个紫色的背影抽泣着，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姑娘，你……”男子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
　　龙儿微侧过脸，忽然站起一下扑到他的怀中，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他像个小孩子一般放肆地大哭出声，撕心裂肺。那凄切的哭声，让他心头一揪。
　　许久，龙儿才平息下来，渐渐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她抬起头，退出他的怀抱。同样是白衣，却终究不是司徒铖。
　　“对不起。”龙儿低声说。
　　“有些事哭出来了就会好受点。”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谢谢，我没事的。”
　　她转身要离开。
　　“姑娘，你是要去长安吧？我送你一程？”
　　那么熟悉的对白，仿佛初逢司徒铖那刻。最终她只是摇摇头，与他擦肩而过。
　　他有些焦急，继续说道：“这一带最近有突厥出没，姑娘独自一人恐怕不太安全。”
　　龙儿没有停下脚步，仍旧倔强地往前走。那男子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男子看见她腰间挂着的玉佩——龙玉扣，连忙跨上马背朝她的方向追去。

　　（八）

　　“姑娘，留步！”
　　龙儿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他怎么又追来了，不是说不会与他同行了吗。
　　男子跃下马，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敢问姑娘腰间所挂之物是否龙扣宝玉？”
　　龙儿诧然。“没错，你怎么会知道的？你是谁？”
　　“我姓林，单名一个峰字。我当然知道这玉。这宝玉共有两块，一块是龙形的，曰龙扣，另一块是凤形的，唤凤扣，两玉晶莹剔透，而且天生的相和相接，难得的稀世珍宝。当年皇上将这对宝玉赐予护国有功的沈将军，而沈将军又把宝玉佩于他的两个孩子身上，不久之后他便战死边疆。”
　　龙儿愣在原地。“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个沈将军的女儿，而我爹，他已经……”她再没勇气说出那个字，失去一切后，寻找亲人便是她唯一的生命动力，而如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我见过凤扣。我师妹沈凤香从小佩带着，现在她在长安城内。她曾说过她有一个姐姐在三岁那年走散了。我想，她也是你想要找的人吧？”
　　片刻的思考，龙儿重新望向林峰。
　　“林公子，我同你一起去长安。”

　　黑马奔驰着，蹄下踏起滚滚黄尘。
　　三日后，长安城。
　　“龙姑娘，我们到长安了。”林峰说着，一个飞身跃下马背，随后伸过手来扶龙儿下马。
　　“终于来到这里了。”她喃喃地说，是那么惆怅与忧伤，让他怜惜。究竟是什么让她这样不开心，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她就没有笑过，眼神始终是那样空洞和冷漠。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哭泣，会静静仰望星空，直到天亮，在他面前，她却假装坚强。她不笑，他心痛。
　　“那里就是寇府了，凤香就住在那里。”林峰伸出手指着一座豪宅说道：“我，凤香和寇府的大公子寇宇是好朋友呢！沈将军和寇大人是生死之交，所以沈将军殉国后凤香就搬到了寇府。”说完，他一阵小跑冲上前去敲门。

　　偌大的庭院，四周是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林峰引着龙儿向大堂走去，轻车熟路，好像这儿是他自己的府第一样。时不时迎面走过几个丫鬟，她们一见林峰便行礼，如见了主子。龙儿微微发呆，只是紧紧跟着林峰。
　　“师兄！”一个粉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喊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从那里传来，她手舞足蹈地挥动着手向他们打招呼，像只快乐的小燕子。
　　“那就是凤香。”林峰转头对龙儿说。
　　“师兄，你终于回来啦！凤香好想你呀，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可闷死啦。”少女跑到林峰身边，一边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一边侧着脸望向龙儿。
　　一瞬间，那个眼眸，一边是忧伤，一边是活泼，一个是深锁眉头，一个是眼角弯弯，两张彼此相似的脸，却各自透出不同的气质。接着，她看到她腰间的玉佩，她看见她颈上的玉饰。是龙。是凤。
　　从未有过的亲切与默契涌上心头。
　　“姐姐……姐姐。”凤香不停地唤。
　　“妹妹……妹妹。”她轻轻回答。
　　离别多年的姐妹在这一刻重逢。是惊，是喜。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十）

　　古镜前，龙儿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若有所思。
　　她来到寇府第七天了，自从和妹妹凤香相认后便知道了一个令她伤心欲绝的消息——她与寇府大公子寇宇已经指腹为婚！
　　天意弄人，冥冥中早就注定了一切。她与司徒铖相遇，相知，相爱，却永远不能长相厮守，即使再刻骨铭心又怎样，最后也一样是身不由己。她为何还要等待？等待痛苦？为何还要期待？期待绝望？也许真的是放手的时候了，要放手了……她自嘲。况且寇宇也是一表人才，待人彬彬有礼，举止温文尔雅，对她更是呵护倍佳。她真的找不出一个理由来拒绝他……
　　“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开门，是林峰。
　　“龙儿，你真的决定了吗？你真的要三天后嫁给寇宇吗？”林峰盯着龙儿的眼睛，开口问道。
　　那犀利的眼神仿佛能透过她的掩饰，洞悉她心中的想法，让她开始有些犹豫。龙儿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
　　“龙儿，也许你可以多考虑几天，不用那么早下决定。”林峰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我已经想清楚了。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在意早晚呢。”龙儿低声说着，她知道这种语气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可他不知道，她多等一天，就多一分痛苦，最后只会伤得体无完肤。
　　“可是，你有心结未解，你在逃避。”林峰一语捅破她的心事。
　　“……”
　　“你想一想吧，若你不是真的想要嫁给寇宇，你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
　　龙儿沉默。

　　司徒铖站在长安城门下，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里就是长安城了，是他曾经答应带龙儿来的地方。自从那次龙儿在长寿村离开他后，也把他的灵魂一并带走了，她说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真的，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其实她不知道，他真的很想她，很想，很想。原来只有失去之后，才能真正学会珍惜。
　　司徒铖开始毫无目的的在长安大街上游荡，魂不守舍。他希望能在这里重遇龙儿，到时他一定不再让她离开。
　　一阵喜庆的吹打声在空气中蔓延。有人娶亲，街上很是热闹，站满了围观的人，只见一只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闹市，停在不远处的豪宅门前。
　　司徒铖站在人群中盯着花轿，呆呆地看喜娘熟练地从花轿里背出用喜帕遮住脸的新娘。这一切，让司徒铖很伤感，也许这种场面不适合他。他默默转身，却忽然看到新娘腰间的玉佩——龙玉扣！那块让他和龙儿相识的龙玉扣！
　　龙儿！他震惊。
　　怎么会这样！
　　司徒铖奋力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豪宅里跑去。“停！快停下！”他大吼。
　　大堂里正在举行拜堂仪式，满堂的宾客都被这突发的一切惊呆了，婚礼停止，热闹的场面一下变得安静，大家都在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新郎走向司徒铖，极有礼貌地开口：“这位公子，请问……”
　　不等他说完，司徒铖便狠狠推开新郎。站在一旁的宾客想上前打抱不平，却被林峰一一挡下，只得在那里干瞪眼。
　　他来到新娘跟前，轻柔地开口：“龙儿……我是阿铖……”

　　世界最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那个红色的背影开始轻轻抽泣，眼泪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般从喜帕下滴落。
　　那个熟悉的声音，正一点点融化她的心，如沉睡千年般的苏醒，让她连砒霜的毒、穿肠的痛都可以忘了。
　　是他，是他来了。她的阿铖，终于来了。
　　龙儿慢慢伸出手揭开盖头，露出那张清秀的脸。泪化了妆。
　　“龙儿。”司徒铖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轻唤。
　　时间僵住，凝固着这刻的幸福。很久很久。
　　他深情地望着她，眼眸柔情似水。
　　她对他笑，笑靥如花，一枝梨花春带雨。
　　他们就这样相视站着，希望一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毒素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吞噬着她的肉体。她不怕，有他在。
　　那么深沉的爱，重遇的瞬间就让彼此拥有了生命的灵魂，不再孤单，不会寂寞。
　　终于，她如红叶飘落般倒下，却被他温柔的手接住，小心的拥入怀中。她的嘴角渗出鲜血，一滴滴地染红他的白衣。
　　重逢既是死别。
　　她努力张开嘴轻吟：

　　“身披红霞凤冠头，　

　　恨晚逢君满泪流。　

　　砒霜美酒唇边过，　

　　来生作蝶只恋花。”　

　　“龙儿，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唇，所有的悲痛化作热泪从他眼中涌出。他不能再失去她！
　　龙儿抓住司徒铖的手，紧紧地握在胸前。“阿铖，你知道吗……从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就原谅你了……”
　　如果可以和他在一起，她宁愿所有的星光全部陨落，因为他的眼睛，是她生命中最亮的光芒。
　　在花瓣中摇曳着的她的笑，是他生命旅途中最美的点缀。空灵如风，流淌如水，温暖如春，分飞如樱，幸福如梦，如影随形。
　　相遇，相知，相爱的一幕幕在他们的脑海中闪烁，酸甜苦辣，刻骨铭心。
　　她执着地看着他，想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眼神，记住他为她的泪，即使很快便会遗忘，但这眷恋，确实真切地存在过。
　　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还会爱上他。
　　龙儿慢慢闭上眼睛，渐渐松开握他的手。
　　“不要离开我呀……不要……龙儿……”司徒铖轻轻摇晃着龙儿冰冷的身体，嘴里不停地喊着，眼中的泪凝结着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的思念……

　　暮色中，万物沉寂着，肃穆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司徒铖抱着龙儿离开寇府，向没有尽头的远方走去，一点点消失在落日的余辉之下。

　　龙儿，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我要你快点醒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去。我要每天都紧紧牵着你的手，陪你看每天的夕阳，直到我们一天天慢慢的老去，最后幸福的死去，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永远不会……龙儿，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