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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谱]忘秋水·秋水共长天一色

2008-05-05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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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秋水,取“忘情未几,秋水莫零”之意。剑长三尺余,宽二指,以邃古玉为柄,淬火蛇皮包金线浮刻为鞘。剑身暗隐三丝血痕,舞之则赤色顿盛,宛若瑶光。五字剑诀曰:日暮倚修竹。诗云:暮倚修竹,剑走偏锋;秋水莫忘,闲逸难得。

——《兵器谱·散刃书》(古文:PD。)

【秋叶梧桐桥边识】

  长安城外乐游原。

  那样秋叶簌簌的天气,本是书生们“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季节的。一叶一叶纷扬而落,铺开一地落寞的纷华,随着游子们迎着斜阳登车而游的步履,一并老去,昏黄与夕阳浑然一体。自古逢秋悲寂寥,此言非虚。

  然而此间还是有格格不入的晚生,不乘车舆,只一把折扇,一身轻装,清清爽爽。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把酒言愁的人们,慵倦地倚在桥边的一棵梧桐树上观望近处夕阳下潋滟的波光。

  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啊……好得让人不由心生倦怠了。

  他应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却不如同龄的公子哥儿一般四处风流倜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黑色发带,闲逸非常。父母也并非不担心他的婚姻大事,从早到晚与他相亲做媒。到头来,却不见他有任何的悸动。

  他便是萧若枫。

  门庭显赫。

  但那萧员外面对上门来阿谀的贵客们,总是以“吾儿才疏学浅”推托。那些人无非是有求于他,才在他的面前说尽自己的儿子的好话——有失稳重,太着痕迹。贵客们的女儿在萧若枫心里亦然,他向来不着眼于深闺中的大家闺秀,与其说是两人情投意合抑或生辰八字天衣无缝,那还不如说是……看准了他萧家的万贯家财。

  哎……如何能摆脱爹娘那不停叫嚣的相亲的威胁呢?

  腿上蓦地一疼,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低的呻吟。

  “啊……绊到公子了,还请公子海涵。”

  他倦倦抬头——竟是女子?一时兴起,目光移回,打量那女子——清秀的眉目,有长安女子特有的味道。至此微微一笑:“不碍事,敢问姑娘芳名?”

  “呃?”

  “姑娘羞赧?那好,在下名叫萧若枫,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姑娘姓甚名谁?”念及又遇到了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他心情不免低落,却仍带了微笑问道。他倒很有兴趣知道,这女子一旦手足无措起来,该是如何光景。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女子脸上的羞窘仅仅出现了一瞬,而后亦换上了落落大方的微笑:“叶流霜,取‘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之意。”她唇齿翕合,一口瓷白牙齿在夕照下烁烁放光。

  难得见到这样开朗大方的女子了。他兴味一笑,道:“那当真是好名了。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今日与姑娘一交,那倒真水无香了。”

  “呵……过奖,我也不过是一普通女子。”叶流霜迎着他的笑脸莞尔道,目光不觉碰到了他腰间的长剑,“这宝剑,宽二指,长三尺上下,若我看得没错,是否就是位列十大神器第五位的忘秋水?”

  “好眼力。”他指尖一动,忘秋水有如有灵性一般脱鞘而出,稳稳落在他的手心,“这是我偶得——倒也真的应了我的性情,‘秋水莫忘,闲逸难得’。”

  秋水,秋水……她有些自失地在滟滟波光中失了神。秋日的湖水虽不算明澈,却有清冷恬然的味道,碎落一池阳光。湖水一皱,秋风乍起,却怎也无法让她有分毫的悲绪——他,也是如此吧?闲逸难得,既然如此,那么又何来的“感极而悲者矣①”?

  桥边一见,也算相识。

  注释:①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一句。


【水漪飞白茶若情】

  此后三个月,已再不见到那叫叶流霜的女子。

  或许当日在桥边梧桐叶落时的片刻小叙,就是他们仅仅应该拥有的时光?

  暮雪纷纷,长安的冬分外寒冷,他拥着狐裘当窗小酌。四下无人惊扰,清静非常,却觉有些寂寞。呵一口热气,那丝丝缕缕的白色在空气中萦绕片刻便消散,无人能感受到一点温存。
  温酒相斟。

  对面无人,空自斟饮。

  好罢。就连他这般闲散的人,这时都已觉寂寞。

  忽又想起前些日子的叶流霜,那一口瓷白的牙,那一串串连珠的妙语,那淡素无华的容颜……一交,一识,是否真的可以平淡如水,不让人忆起?

  垂首,微微叹气。

  北地寒,那么,何不去江南走走。北方的雪已化作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江南的雪,恐怕是极少。即使天有降雪,那也只是一片片滋润的雪从天掉落,粘连在地上,雪化后,又是一片盎然。开春之时,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况且江南,有茶。

  他平素人淡如茶,亦喜欢喝茶。然而长安上门阿谀的人与他喝茶,也不过是说几句客套的话,让人觉得嘴里原本清冽的茶水都已变味。

  他闲闲地在院中踱步,不耐于这小雪的天气,天大寒,暮色已临。

  他眼中忽地迸射出精光,腰间一束白光跃起,听得“铮”一声,忘秋水凌空而起,随他的操纵而在空中舞出繁冗迅捷的招式。招招利落,式式妙绝。


  江南如画。腊月时节,却也没有过大的飘雪,零星的雪并不会下太久。萧若枫望向那碧溪之畔的光秃柳枝,似有吐芽的迹象。江南的春,那千里莺啼绿映红的季节,怕也不远了吧——那时,又会是怎样盎然的景色。

  临水的茶楼边升起的雾气淡淡氤氲在空中,仿若开春后水道上弥漫的水烟,如梦似幻。他寻了一间临水茶楼,觅了一处雅座,要了一壶龙井。西湖龙井,古来就已为人所称道。也是,山青水秀之地,又有什么是病恹恹的呢。

  江南给他的印象向来是朦胧在水气中的,无论青树翠蔓,还是小舟画舫。

  走过无数眉清目秀的女子,却都让他想起叶流霜。

  她莫非是江南的女子?江南女子,颦黛中的骨格分外清奇,疏朗隽丽,叶流霜又如何不是呢。

  啊……是了。忘秋水,他还一直带在身边。

  叶流霜似乎是寥寥无几的能注意到他这把剑的人。

  忘秋水不比十大神器的余器,古朴素雅,仅仅在舞动时有大盛的光泽。早年他拜师学艺时,师父曾赐予他忘秋水,并予以他“日暮倚修竹”的技法。此后他用的次数不多——平日被迫在宅第中研读四书五经,因为爹娘一心祈愿他能饱读诗书考功名,继承家钵。

  他生性散漫,又如何会臣服于那些枷锁?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但至此,他那“日暮倚修竹”的绝技就已被书卷埋没,忘秋水能使用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多。所以那把忘秋水任其光芒一天天地暗淡下去,竟是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了。

  “客官,茶来了。”小二一脸亲和的笑,那笑仿佛也是商品,挂在脸上,就可以确保一天足以果腹的生计。一壶尚冒着热气的茶放在眼前,蒸汽和着紫砂壶朴素的色调,柔柔地在稍凛的空气中淡开,不着痕迹。

  他满意地一颔首。提壶往茶盏内凤凰三点。满座皆因为他深藏不露的茶道之艺而哑然时,传来一位女子爽朗的呼声:“小二,麻烦给我一壶龙井,泡浓一些。”

  ——那份爽朗轻快,好生熟悉!

  他的手不觉停了,抬头循声而望。那里,是一位挽着流云髻的年轻女子,坐在近水楼台边,眉梢眼角藏秀气。不是叶流霜,却又是哪个?

  想来与他一样喜欢喝浓的龙井的人,当下也不多了吧……他轻笑,起身走到叶流霜身边,作揖微侃:“叶姑娘,好久不见,却不知是否记得我?”

  那女子显然讶然到了极点,愣愣一瞠目,忽笑了:“怎么会不记得,萧若枫公子。竟还记得我,真是万分荣幸。”

  “客气客气。姑娘也喜欢喝龙井?”他的折扇犹自握在手中,拍着阑干,闲倚而问。

  “怎么不喜欢?味淡实浓,超脱轻逸,龙井当得起这八字。”说话间,叶流霜已斟了两杯茶,起身将一杯递与萧若枫,轻抿清茶,莞尔一笑,“已有三月不见——公子又如何能找到江南来?”

  “这个,”萧若枫并不拘礼,仰脖饮尽,“长安的穷冬太难耐,还是江南气候正佳——二来,也是闲得发慌。还有嘛,就是江南的茶实在令人醉心,怎么有不来的道理?”

  叶流霜晃着瓷杯,笑道:“我道是谁能为了喝茶来江南,除了公子恐怕就无第二人了吧……上次在乐游原见到公子,只是因为身有任务到长安去,却不想被那乐游原的景致所吸引了——我原以为与公子只有一面之缘,想不到世事难料,竟在我的故土见到了。”

  萧若枫笑而不语,但心头有些欣悦。

  杯中的龙井,似也更澈。


【共枕船眠扁舟子】

  他也就此留恋江南,不太想回到长安去。

  转瞬早春,春雨斜落,打在房檐屋角,给面前的景象平添了一份水墨风骨。溪水骤涨,已容得乌篷船穿梭而过。放眼方圆,无不是一片水色泼墨而成的画卷,卷帙无损,舒展平铺。

  他忽地想起初夏时节的水烟路,便邀了叶流霜。

  “早春时节,你和我去泛舟,还真不怕惹人笑话?”一句玩笑。

  “没什么啊,江南早春就已可以行舟了,再说能示己志,又如何怕别人笑呢。”叶流霜抿嘴一笑,跃上近旁的一艘乌篷船。水气笼在身侧,飘逸如谪仙一般,“萧若枫萧公子,难道是怕江南的水湿了公子的衣衫么?”

  他也不拘束,浅踏几步便上了船,就着乌篷看细雨。

  忽见她撩起裙裾,腿便放入了兀自有凉意的水中,轻轻激打着雪浪。他原发现女子的腿的线条是那样优美流畅——匀称而不失体态的美。江南的女子,肤色都是这样白皙的吧,浸到水中,蒙了一层水光,则更晶莹剔透。她的脚腕上系着铃铛,和着澈水的流动声,如鸣佩环。
  好个豪爽的女子。

  船却一直在水道中行进缓慢。此时没有什么闲着的艄公,叶流霜正要上岸请一位艄公来摇橹,萧若枫回身抢住:“那艄公都是染了市井俗气的人,怎能让这等人来破坏你我呢?”

  他笑得淡澈,走到船尾,束起了衣襟,露出男人特有的刚直的脚板,手执船桨,一篙一篙地撑着,轻重缓急,恰到好处。乌篷船在江面拖开长长的水痕,水声泠泠,水流注注。江南的鱼儿竟也像此处的女子一般,毫无羞怯,摇鳍凫上,鱼鳃一开一合,吞吐气息,似也为萧若枫极好的摇橹之技击节。

  “长安莫非也有水网?”她踢着激起的水波,语笑晏晏。

  “那倒不是,只是我生性喜好游山玩水,去的水乡多了,也就练了一首撑篙的本事。”萧若枫一笑,将桨提起,横陈在船头。俄顷,天有小雨洒下,细若牛毛,莹如水晶,缀在二人的发际睫上。雨势稍大,二人一同入了乌篷中,任雨浇打在船头,在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漪痕。

  他伸手接着降下的甘霖,喟然道,“真是江南不知春雨贵啊——在长安,春雨贵如油呢。”

  “知道。”叶流霜露齿一笑,仰面向雨,“但是长安比我们这江南小镇要繁华。”

  “呵,”萧若枫苦笑一声,“我倒是更喜欢江南。长安,繁华多了,那些勾心斗角也就多了……不符合我的秉性。”

  他俯身捧起一掬春水,“你看这江南的水,都要比长安莹亮许多。”

  一时沉默。她倏忽靠在了他身上,殊无羞涩,“啊……这样的雨天,都让人睡意朦胧了。”

  她语声倦倦,不一会儿已入梦。他轻轻地环着她的肩,耳畔传来她均匀的呼吸之声,安然得似要将人催入梦中。眼皮阖上后,雨天下的水道上,仅有一条乌篷小船轻轻漾着,没有艄公,那迷在水烟路上的人儿,已躺在乌篷内依偎着,一同睡了去。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

【长风万里皱波光】

  雨中滋润的江南却也有春寒料峭时。西北的朔风夹带着被风雪擦亮的伤怀,幽幽地将江南笼在一片寒厉中。长安应还是沉在白色中的时节,他如是想。与其在那北边之地体会乍暖还寒时周身的不适,不如在江南一蓑烟雨,任平生。

  就算朔风吹到了江南,也只是不急不缓地带来几缕寒意,全无刺骨寒风。他投宿的是一间简洁明净的小客栈,没有佳肴华苑,但倚窗而望,正临一痕碧水,一座远山,景致宁谧非常,甚是赏心悦目。

  天放晴时他会随处走走。隔着一缕虚空看着自己泊在水面上的影子,身边每每会有一个女子的容颜陪衬,郎才女貌,好不浑然天成。倘若一辈子都有这样悠闲的日子,那他何尝不愿抛弃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苦劝礼教……然而想到这些时他又有些惘然:真的可以抛下这些?他还有家业,还有爹娘,还有无法逃开的宿命。

  所以偕游看柳时他总会爽然若失起来。命始终是无法逃开的,但他不愿回去,令他留恋于此的,究竟是什么?是江南大好的色泽民风么?甚或,是叶流霜,是那常伴他左右,同他放纵闲暇时光的人。

  他也只是二十许的年龄,也并不知该怎么描述那种滋味。

  也许是古人的诗词曲赋中大力赞颂的那爱情吧——是那风月场中,被谈论到红得发黑的话题。

  活了二十几年,他适才发现,原来爱可以不需要温言细语,肌肤相亲,山盟海誓——这样相伴着走过每天淡如水的时光,就是好的。像那古人吟咏的什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需要的,似乎只是共同走在水烟路上的那种依靠彼此的感觉,淡而深沉。

  直至那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时节悄然而至,一羽信鸽却带着一封书信飞至了他投宿的小客栈。他正诧异,拆开书信一看,原是他的老父亲的手笔,字迹零乱,想来是急切到了极点:“吾儿,夫不能以游堕事②,速归!”

  他苦笑一声,折好书信,随手扔出窗外。只见窗外的溪水将那张毛边纸湿透,随波逐流,奔向未知的水域。

  到底要不要回去呢……他出了门,彳亍在水烟袅袅的江南甬道上。烟花盛极,自有残破的花瓣纷纷如雨,铺了一地繁华。那娇艳的烟花似不知人间之苦,依旧是每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反复复,生生不息,直叫俗世之人歆羡不已。

  楚天千里清秋,杏花烟雨江南……仅仅是一个疆域中,就有如此变化啊。

  可又怎样能不回去呢?父亲年事已高,也正需要他的才学支撑家业。

  他惘然地一步一步走着,全无平日的闲逸悠然,丝丝皱痕爬上眉心。

  倘若自己离去,又怎么对叶流霜,对那个第一个让他动了真心的女子,有一个模棱两可的交待。

  风起,一江春水涟漪动,逆着大盛的阳光,铺开一片金鳞。

  注释:②出自袁宏道《满井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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