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方破·毒于砒霜

　　“姑娘……求你……赐解药给我……”方寸首席弟子唐严卿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愚昧的人。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唐严卿那恐惧的神情，满意地笑了。

　　受了这么多年的磨难，等待的，正是这种恐惧感。

　　想起十年前，化生寺的长老和方丈中了“化怨幽扬”之毒，却全然没有畏惧之感。

　　那一向被她视作耻辱。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姑娘这‘化怨幽扬’的名字取得真好。只可惜，化解的是别人的怨，自己的怨，却是无从散去。”

　　面对法明长老的嘲讽，她异常平静：“只要让我见董医，我就给你们解药。”

　　法明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仙！”董医冲进大殿，看到方丈和长老都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董医，你总算肯出来见我了？”庄小仙又惊又喜。

　　董医说：“小仙，我求你，给我师父师叔解毒。”

　　听到这句话，庄小仙的笑容彻底僵住。她说：“如果我说不呢？”

　　董医“咚”地一声跪在她面前：“如果你不愿解毒，董某只好以死化解你我的恩怨。”

　　他的语气中虽有哀求之意，但表情却是十分镇定。

　　他的下跪，竟只是为了一群秃驴！

　　庄小仙强颜欢笑道：“董医……解药给你，但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她丢下一瓶解药，正要跨出殿门，只听见董医在她身后道：“小仙。我答应你。只要是中你所下之毒的人，绝对不救。”

　　庄小仙哼了一声，自顾走出大殿。

　　此时，她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我今生，最痛恨向我下跪的男人。

　　想到此处，庄小仙杀机顿生。

　　“‘化怨幽扬’的解药，天下独此一颗，”她手里把玩着一颗淡紫色的丹药，“你说，如果我把它毁掉，你的下场又会是怎样的呢？”

　　唐严卿听了这句话，直冒冷汗。他紧紧望着她手中的丹药，不知她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好了，玩够了。”她把解药捏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按，便捏了个粉碎。

　　唐严卿恨恨地望着她，那个怨恨的眼神令身旁的侍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去找医仙，再来找你这个妖女算账！”说完，便拂袖而去。

　　庄小仙任由他走出洞口，一脸的无所谓。

　　你认为，他会救你吗？

　　银白色的头发，水晶蓝的双眸，淡紫色的唇。

　　再加上一身淡紫的衣裙，显得更加妩媚妖冶。

　　庄小仙，全身散发着妖精的气息。

　　这个女人，有剧毒。

　　何来如此一说？

　　庄小仙自幼修行炼毒之术，不下百次以身试毒，几乎送命。

　　幸好在她的身边，有一个董医。

　　每次当她身中剧毒，他都为她医治，走遍天涯寻解药，甚至赌上了自己毕生的修为，以内力将毒气逼出。

　　久而久之，她不仅练就了百毒不侵之身，而且一旦凡人与她亲近，便会身中剧毒，无法医治。

　　他是第一个不被庄小仙的勾魂大法所迷惑，第一个能够包容她的残忍任性，第一个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只可惜，他只是一个凡人。

　　自古以来都有“人妖殊途”这一说，他们的开始，注定了就是一个错误。

　　那年，董医十九岁。

　　一天晚上，董医在房中修炼，逼出因与庄小仙接触而染上的毒气，恰巧被法明看见。法明劝他不要接近这妖女，他不听。

　　“只要我可以给她幸福，即便是死，也在所不辞。”

　　所谓“当局者迷”。

　　身陷爱情的人没有理智可言。

　　“你如果死了，你想她会独自一人活在世上吗？”

　　不会。他知道的。

　　她那么爱他。若他死了，她又怎么舍得？

　　长痛不如短痛。

　　他还是决定了，亲手了结这段一开始便已经没有结果的情。

　　也许他是对的。

　　董医救人行善。

　　而庄小仙下毒杀人。

　　无论是种族，抑或是生存的方式，都格格不入。

　　也是世俗所不允许的。

　　她乐此不彼地研制毒药，她认为，天下间不会再有更加厉害的毒药。

　　天下间也不会再有能够解她下之毒的人。

　　除了董医。

　　她并没有感到威胁。因为当年董医立誓，绝不医治她的仇人。

　　她对他了然于胸，他不会反悔的。

　　但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从此他不再插手她的事，他们二人从今果真恩断义绝？

　　也许是她多心。

　　“庄小姐，这是什么呀？”侍女好奇地问。

　　庄小仙甚是得意：“这叫‘血朱砂’，用砒霜、雄黄制成。服食者三个时辰内即死，而且我不打算研制解药。这样天下间就不会再有人能破我庄小仙的毒。”

　　那侍女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我困了，你们都到外头去守着吧。明天我们就启程。”庄小仙道。

　　等侍女们全部走出洞口，她那得意的神情顿时没了，反而变得苦涩不堪。

　　明天，我竟要拿这血朱砂去杀我深爱的男人。

　　她闭上了双眼，想起十年以前，董医为她疗伤，背着她到各处采药，再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但同时，师父晶晶姑娘的话又不断在耳边回荡：屠了大唐，再屠方寸，最后屠化生。

　　秋日清风，竟惹寂寥。

　　她记得，那日就在此处，说了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四个字——恩断义绝。

　　殿里，血流成河。

　　一张张安祥的面孔，应了十年前法明的那一句：“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那日，她心软了下来，留下了解药。

　　但她立下重誓，从今之后，绝不心软。

　　他来了，她魂萦梦绕的那个人。

　　“董医，你还剩下半个时辰。没想到你竟能支撑那么久。”

　　董医苦笑着：“拜你所赐。”

　　庄小仙听出他的欲言未止。她吩咐随行的侍女先回盘丝，她随后便来。

　　“说吧。你有什么遗愿？”庄小仙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感情，就像死人一般。

　　董医抹去了嘴角边的血迹，说：“唐严卿……我没有治他。”

　　“那很好。”庄小仙道。

　　她，何时变得如何冷漠无情？

　　董医突然笑了，爽朗中仿佛暗诉这十年来的沧桑。

　　“你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庄小仙嘴上功夫很硬，即便是敌人将要死，也不忘冷嘲热讽一番。

　　董医笑道：“是啊，死到临头，什么也不怕和你说了。”

　　庄小仙愣了一愣，随即又将头转开。

　　我杀他门派上下，他会是多么的恨我。

　　“拜你所赐，我才可以支撑那么久。十年以前，我在你身边，不免染上毒气，因此运功逼出，才练成了这等抵御毒药的修为。想不到十年后的你竟如此厉害，完全可以置人于死地。”

　　庄小仙说：“当然，为了避免你玩十年前那把戏，我连解药都没有做。”

　　董医听出了她这话的意思：我没有办法拒绝你的苦苦相求。

　　董医续道：“当年我在你身边，染上的毒气不少。师父说，如果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因体内毒气太多而死。”

　　“当时我就对我师父说，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师父问我，我若是死了，你会怎样？”董医说着，转过头来望着庄小仙的脸，沉默许久。

　　若你死了，我也不会活。

　　庄小仙在心中回答。她仿佛一瞬间醒觉。

　　当年，为什么他要避着她不与她相见。

　　当年，为什么他要气走她。

　　当年，为什么他答允了，不医治她的仇人。

　　一下子，所有谜团解开，怨恨也尽数散去。

　　庄小仙突然匆匆忙忙跑到药房去，抓了一大把草药回到大殿。

　　“董医，你挺着。我现在帮你配解药。”庄小仙一面分辨药材，嘴里一面还念着：“我不会让你死。”

　　董医抬起手来，把她额上豆大的汗珠抹去。

　　就如十年前，她身中剧毒，他帮她配置解药时

　　“小仙，我听说，你的嘴唇是有剧毒的。真的吗？”

　　庄小仙停了下来，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董医与她四眼相望，深情款款。

　　“我离死不远。在死之前，我想证实这个传言。”

　　不等庄小仙答应，他已用唇盖上了庄小仙的唇。

　　临死之前，能与你庄小仙紧紧相拥。

　　我董医，死而无憾。

　　他的手，垂了下来。

　　庄小仙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将他尚有余温的身子搂紧。

　　直至感觉到他的唇，早已冰凉。

　　红尘滚滚，

　　我没看透。

　　名利，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原以为，天下第一毒物，非我庄小仙的血朱砂莫数。

　　原来这天下间还有一种毒物，催人醉死其中。

　　毒过区区血朱砂，毒于砒霜。